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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忆袅袅

作者:坳河 当前章节:3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4

千影楼,顾名思义,专职培养影子的地方。

从这里走出的暗卫情报不知繁几。

仲殇时接手千影宫那年,也不过十六岁光景。

彼时老宫主刚刚离世,偌大的千影宫如同一盘散沙,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老人都在观望这位年轻的少主,究竟能否坐稳那个位子。

刺杀不知道来了几波,想拉他下水的人不知几何,早把一片少年心性磨的一干二净,只剩狠厉果决的手腕。

他用了三年时间,将千影宫牢牢攥在掌心。

树敌太多,却又渴望起被人真心对待起来。

明知世态炎凉,却又想找那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九渡曾经就是仲殇时找给自己的解药。

那三年他亲手组建了属于自己的亲卫。

七个人,个个都是他从千影楼千万人中亲手挑出来的。

千挑万选,只为后背不是空无一人。

如今死了一个常曲,疯了一个九渡,便堪堪剩下六人坚持在岗位上。

常曲本是他那恶名昭著的父亲留给他的,兼着暗卫首领的活,仗着活的久些从不把还是毛头小子的仲殇时放在眼里,能力却又实在出众,最后不出意外死在一场恨千影宫入骨的复仇里。

说是七人之首,也只是挂了个虚名。

九渡本不在这七人里,他多是不同的,后来顶了常曲的名头正大光明与他比肩。

渠安是第二个调来他身边的人,擅理庶务,稳重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后来仲殇时为了偷那片刻闲暇,把千影宫大半的事务交给他,也从未出过差错。

魅香是第三个。那女子生得妖娆,眉目含情,常年一袭轻纱裹身,露着雪白的臂膀和纤细的腰肢,初来时常有人非议,说她不像个暗卫,倒像个勾栏里的姐儿。

她也不恼,只是笑,笑得那些人多看她两眼便面红耳赤。后来再没人敢说了——倒不是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而是见过她用毒的人,都没机会开口了。

仲殇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唤她来点一支安神香。

如今也照旧。

她调制的香有十二种,每一种都不同。

有时是沉水混着柏子,有时是甘松和着零陵,魅香贯是个懂理趣的,从不问主子为何心烦,只是安静地点燃香炉,与自己的名声判若两人。

今日她来,点的是甘松。

仲殇时靠坐在椅中,闻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后来又有了擅刺杀的章平,管刑房的寒鸦,会易容的柒泗和擅变声的安弦。

千影宫安定下来后,七人各自都有职责,除了护卫主子,还要教导千影楼新晋的影卫。

千影宫从不养闲人,能者居上,庸者淘汰。

这是老宫主定下的规矩,仲殇时从未想过更改。

唯独九渡不同。

九渡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教的,亲自加入同老宫主的赌局的。

他七岁时就跟着他,如今已有二十来年光景。

那时千影楼新一批影卫训练结束,照例由老宫主带着他亲自验收。

他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个过场,百来个孩子跪成一片,他连脸都没细看。

直到那个少年被点名上前。

七岁,瘦得像一根柴,脸上还带着淤青,显然是训练时被人欺负了。

可他站在堂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仲殇时问了他三个问题。

叫什么。九渡。

为什么想当暗卫。属下想留在宫主身边。

凭什么。属下会学得很快。

凭此毫不犹疑的三问,仲殇时免去繁复流程,强硬留他在自己身边,此后有他在的地方,必有九渡一席之地。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那时他们都是赤诚心肠。

仲殇时亲手教他武功,教他剑法,九渡学得确实很快。

那几年,仲殇时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一点点抽条,肩背渐渐宽厚,眉眼渐渐明朗。看他从跪着回话,到站着回话,到后来敢在他面前笑。

也看着自己一点点褪去稚嫩,在日复一日少之又少的亲情成长为人。

仲殇时爱看他笑,那笑容真干净,像春天溪河刚化冻时的第一捧溪水。

干净,澄澈。

仲殇时那时想,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要像父亲那样,冷血无情,眼里容不得沙子。

看他这个亲生儿子像仇人,像工具,就是不像父子。

父亲待身边的人如工具,用完就丢,从不留情,父亲说,影卫是消耗品,折损了便换新的,不必投入真心。

他的母亲也是被弃如敝履的那些生命之一,仲殇时并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

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她是千影宫这些年无人知晓的禁忌。

仲殇时不愿如此。

他亲手挑人,亲手培养,亲手将一个少年从蝼蚁养成可以独当一面的暗卫。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父亲仁慈,他不在乎这些虚名。

他只是想看看,如果他真心待人,人是否也会真心待他。

人间真情太少太少。

九渡给了他答案。

二十多年来,九渡始终是他最称心的影子,最锋利的刀,最信任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亮明身份站在他身边的暗卫。

其余六人执行任务时,皆需隐去姓名,藏匿形迹。

他们活在暗处,是风,是影,是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只有九渡可以走在阳光下。

他可以穿着暗卫的服饰跟在宫主身后,可以在人前被唤一声“九渡大人”,可以在完成任务后坦然地报出自己的名号。

这是仲殇时给他的特权。

没有人质疑,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宫主待这个少年不同。

寒鸦曾私下问过渠安:宫主这是把九渡当什么?

渠安没有回答,虽然心中对九渡得势多有不满,但妄议主子是大罪。

可寒鸦自己看到了。

他看到了宫主在九渡受伤时亲自包扎,看到了宫主在九渡生辰时赏的那琉璃剑穗,看到了宫主望向九渡时,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不是什么主子对暗卫的眼神。

那是……

亲人之间才会有的柔情。

可现在呢?

他背叛了自己,可自己却仍旧舍不得,舍不得那些珍之重之的回忆。

三年前,是不是真的有隐情。

会不会真的有隐情。

可太晚了。

三年,物是人非。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散了。唯一活着的那个当事人,现在躺在床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查,怎么查?

就算查出来他真的无辜,又能怎样?

他这三年受的苦,能一笔勾销吗?

他身上那些刑伤的疤痕,能消失不见吗?

他断掉的骨头,接不回去;流失的性命,续不回来。

就算他真的无辜……

仲殇时闭上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忽然很想问九渡,问他这三年是否恨过自己。

怕他说恨,怕他说不恨。

只好逃避这一切,只好也同样放逐自己的心和真情流失荒野。

香炉里的甘松燃尽了。

仲殇时睁开眼,看着最后一缕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现在,那个少年满身是伤,寿数不长。

他背叛了自己,他该付出代价,于是回忆就随着香烟袅袅升起,再也没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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