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深沉暮色。
橘黄倔强的抵着深蓝色的天空,窗外的景致比他的命还要绚烂。
他躺在熟悉的小榻上,身上盖着软和的毛毯,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主人的味道。
如此熟悉的场景,恍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又好像曾就如此心照不宣过了许多年。
时过境迁,想回的人也回不去了。
恰巧春桃端着药碗走进来。
药已经温热过几次,如今已经是苦上加苦的浓郁黑色,冒着邪恶的苦涩热气。
“您醒了!”春桃满脸喜色,“正好,药刚温好,您趁热喝了吧。”
这么些年,似乎他的特殊众人都看在眼里,就像春桃从未改过话里的敬称。
九渡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又看看窗外昏暗的天色,沉默片刻,干脆假装自己还没醒,就那么愣怔的坐在原地。
不想喝,根本不想喝,那药一看就苦的厉害,装傻的九渡此时可以坦然的表达不想。
“大人?”春桃把药碗往前递了递,苦涩的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热气熏的人面前一片模糊,引的手上的伤又木木的疼了起来。
九渡别开脸。
春桃往左边递,他往右边躲,如此反复递了几回,九渡干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春桃
…………?
她端着药碗,哭笑不得。
“九渡大人,这是莫阁主新配的方子,不苦的……”为了哄人喝药,她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那碗药往外推了推,气味立马萦绕在这话说霸道的侍女鼻尖,春桃只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真的不苦,奴婢尝过了……”
真的很苦,她差点把晚饭吃的包子吐出来。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
春桃束手无策,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帘掀动,仲殇时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一进门就看到春桃端着药碗站在榻边,被子里鼓起一个固执的包。
“没喝?”他问。
春桃苦着脸:“奴婢怎么劝都没用……”
仲殇时接过药碗,挥退了苦瓜侍女,自己在榻边坐下。
不知怎的,他去闻了一个时辰的香睡了会觉,这会看到九渡只觉得异常烦躁。恨意被无端勾起,那些旖旎的暧昧好像真的顺着青烟灰飞烟灭。
“出来。”他说。
被子里的人没动。
仲殇时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九渡被迫露出脸来,头发凌乱,眼神躲闪,满脸都写着抗拒。
仲殇时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把火涨的心绪压下。
方才情感流失短暂的仿佛错觉,见到九渡,他的心好像还是会回到从前。
九渡看着他的眼神又警惕又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却还想负隅顽抗的猫。
仲殇时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剥开油纸,递到他嘴边。
可九渡看了那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一块糖不够,不够填补他三年的委屈和苦楚。
仲殇时把药碗搁在床上的小几上,又端来春桃备着的桂花糕。
九渡继续摇头。
仲殇时又拿出酥饼。
九渡还是摇头。
反复几次,小小的茶几都快被各种糕点堆满,九渡依旧不太情愿。
仲殇时也没法了,这祖宗,到底要怎样?
原先人不傻的时候喝药哪有这么麻烦。
若是前两天他早就捏着下巴灌下去了。可现在看着九渡那还没完全消肿的侧脸,那只裹满绷带的手,那双蒙着雾气、怯生生的眼睛,他竟然又下不去手。
怕他一碰,就碎了,再也找不到过去冰冷里唯一的温暖。
仲殇时难得有几分无措。
他把药碗放下,看着九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
“你要怎么才肯乖乖喝药?”
九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下移,一味的不语。
仲殇时顺着九渡的视线看去,那是自己的腰间。
那里坠着一枚羊脂玉佩,通体莹白,温润无瑕,底下坠着殷红的,他曾在昏迷中拽住的穗子,这是他自小佩戴之物,从不离身。
仲殇时顿了顿,伸手解下那枚玉佩,他把玉佩举到九渡眼前,晃了晃。
“乖乖把药喝了,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依旧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那枚玉佩,他也忘了最初为什么要佩戴,但后来好像见它如见自己,便就当了个传令的玩意。
九渡的目光跟着玉佩移动。
他原本只是觉得自己装的太过,好吃的堆的太多,有点心虚才错开望着主人的视线,从未想过还能换来更大的让步。
“可以换很多好吃的。”仲殇时继续诱哄,“桂花糕,绿豆糕,酥饼,饴糖。想吃什么,就拿这个去换。”
九渡眼神里满是天人交战的纠结。
怎么办,他好像太得寸进尺,可主人的东西他真的好想好想要啊。
那上面有主人的味道,他拿的多了,主人便就不会轻易把他丢掉。
仲殇时看出他的动摇,干脆连玉佩带着穗子一起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说,“药还是要喝。”
九渡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莹白的玉佩。
暖的。
是仲殇时的体温。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又摸了摸那殷红的穗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真的,真的给他了。
仲殇时趁他出神,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他嘴边。
九渡下意识张口,咽了下去,“唔……”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眉头皱成一团。
如此喂了三勺,九渡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
“苦……”
他只觉得不成体统,想趁机推开那只喂药的手。
仲殇时从旁边拈起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
“含着。”
九渡含着糖,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可怜模样,忽然抬起手,轻轻戳了戳九渡那还微微红肿的左脸。
软软的,发热的,手感久违但一如既往的不错。
九渡愣了一下,被脸上轻微的触感闹的脸红,没在拒绝那碗苦涩的药汁。
嘴里的糖块慢慢融化,甜味盖过了苦涩。
他小声嘟囔了句:“……不苦了。”
仲殇时轻笑一声,一勺一勺把那碗药喂完。
原来就算变傻,九渡还是九渡,还是那个怕苦但上手哄就立竿见影的九渡。
喂完药,仲殇时站起身,叫来门外候着的春桃
“看着他,让他早些歇息。”
春桃连忙应声。
他还有事,回来恐怕要与书案上的油灯共度今宵。
“晚膳你看着弄,那些糕点看着他少吃一些,今晚的药里,记得放些甘草。”
仲殇时转头掀帘出去了,没注意到春桃错愕转为狂喜的眼眸。
春桃转头,看到九渡还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看到九渡露出近乎……开心的神情。
“九渡大人,”春桃柔声道,“夜深了,奴婢服侍您吃些饭吧?”
九渡抬起头,看着她摇摇头。
哪里需要服侍,他自然可以自己吃饭,就是狼狈了点。
当然最后还是春桃帮着把糕饼和粥喂到了人的嘴里。
用了些饭只觉得困倦,九渡小心翼翼地把玉佩贴在胸口,慢慢躺了下去。
春桃看着他闭上眼睛,便去收拾药碗和残羹。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枚玉佩,那是宫主从不离身之物,万一明日宫主后悔了,要收回去怎么办?
她轻声对九渡道:“九渡大人,这玉佩……奴婢先替您收起来可好?”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九渡抱紧怀里的玉佩,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嘴唇翕动,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固执:
“这是我的。”
春桃愣住了。
她看着九渡那双忽然亮起来、带着几分护食般警惕的眼睛,看着他把那枚玉佩紧紧护在胸口,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这是您的,奴婢只是怕您睡着了压着它,替您放在枕头底下,您一伸手就能摸到。”
她到底没有傻到越俎代庖替仲殇时处理东西的地步。
九渡不愿假手于人,自己慢慢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确认那枚玉佩还在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春桃站在榻边,看着他那安详的睡颜,忽然又想起三年前,那个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他说,宫主其实心软,你别怕。
他说,这宫里其实很好,能留在宫主身边,是九渡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说,九渡没有别的愿望,只求一辈子做宫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