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留在主殿的日子久了,仲殇时便慢慢发现,这人说是来伺候他的,倒是自己伺候他的时候更多。
总要哄着,劝着,才不至于让这傻子再贬损自己。
怕他站着累,仲殇时在主殿添了一张矮榻,就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怕他再把碗碟摔了,仲殇时不许他研墨布菜,连端茶倒水都让春桃代劳。
九渡起初惶恐,他不敢坐那张矮榻,总是站在角落里,像从前当暗卫时那样,把自己隐在阴影中。
站不住了就靠着墙,靠不住了就蹲着,仿佛坐那榻上会丢了自己的命。
仲殇时也不强求,他爱站就站着,没苦也是他硬吃。
只是闲下来想看人便会开一次口。
“站了一天,不累?”
九渡便知道,这是让他去坐的意思,他慢慢挪到榻边,虚虚挨着边缘坐下,看天看地看油灯枯尽就是不看身侧的人,坐得久了困意上来,头便一点一点往下栽。
仲殇时懒懒掀了掀眼皮,烛火下,九渡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看整个人就要栽到地上。
他觉得有趣,又怕这人摔折了脖子,便伸手托住了那人的额头。
九渡猛地惊醒,眼神迷茫,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睡吧。”仲殇时收回手,声音淡淡,“忙完叫你。”
九渡不敢再撑,蜷在榻上和衣而卧。他睡得很浅,眉头总皱着,连梦里都在忍痛。
仲殇时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如此岁月静好的日子,一度像回到了从前,谁也不敢多打扰。
那枚羊脂玉佩,九渡从不离身,白日里挂在腰间,夜里便放在枕下,睡醒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
摸到了,嘴角便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仲殇时倒也没起了要回去的心思,只是偶尔会让外出的亲卫去糖铺再带些饴糖或是糕饼回来。
他喜欢拿着糕饼逗九渡,抛开恨意不谈,他允许九渡跟自己抢食,虽然大半都落在九渡肚子里。
心情不好了,便拿着块糕饼哄着人窝在自己怀里吃,戳脸揉发,捏他腰侧薄薄的软肉,都是放松的绝佳方式。
一日,仲殇时下了山,一天未归。
宫主的日子并不轻松,依旧有些事要他自己去交涉。
仲殇时已经做的算不错,从比过去少很多的刺杀次数就能窥见一二。
九渡独自坐在侧殿窗边的小榻上,膝头摊着那包饴糖,正一颗一颗地数。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幼稚的事了。
可这包糖是渠安昨日从北域捎带回来的,油纸上还印着那家老字号的朱红印记。他舍不得一次吃完,便数一数,计划着一天吃几颗,能吃多久。
他从前很少有如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情雅致,如今的生活,倒像是要提前过完一辈子的闲云野鹤。
正数到第十七颗,门被人一脚踹开。
九渡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门口,那人穿着暗卫的服制,腰悬长刀,面上戴着黑色的面具,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倨傲。
他打量了一圈殿内,目光最后落在九渡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腰间那枚莹白的羊脂玉佩上。
“你就是那个叛徒?”那人挑眉。
九渡的手下意识覆上玉佩,盖住了那抹白色,没有回答。
那人见他这副反应,更确信了几分。他大步走来,伸手便去拽那玉佩。
“叛主的狗,也配戴主子的东西?”
九渡猛地往后缩,护住腰间的玉佩,他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榻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玉佩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你的?”那人冷笑,“你一个叛徒,也敢说主子的东西是你的?”
他不再废话,一把扣住九渡的手腕,用力掰开他变形的手指。
九渡的指骨还没长好,被这样大力掰扯,疼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可他依旧不肯松手。
若是换原来,他会把如此不知好歹的人按在地上揍,可如今不同。
他九渡离开主人,也就是路边睡都能踩一脚的傻狗。
除了那寥寥几个相信他的人,千影宫的大部分人都看他这个悠闲自在的叛徒不顺眼。
“还给我……”九渡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这是我的……”
那人见他不识好歹,索性一掌推在他肩上,九渡本就站不稳,这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物已经困难。
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去摸腰间,还好玉佩还在。
九渡不清楚,这是这人自作主张,还是他的主人放纵他受这些屈辱为难。
他攥着那块冰凉的玉石,指节泛白,掌心被穗子的红绳勒出深深的红印。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我真是不明白,”他的声音里满是轻蔑,“一个叛过主的人,还有脸活在世上。换了是我,早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了结了,省得脏了主子的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这种人,活着就是给千影宫丢人。”
九渡跌坐在地上,把那枚玉佩护在胸口,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身下的地砖。
那人见他没有反应,只当他是懦弱无能的废物,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
九渡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莹白的玉佩。
玉佩上沾了他的血,是刚才被那人掰扯手指时蹭上去的。殷红的血珠凝在白玉上,像红梅落雪。
脏了。
他很宝贝的,真的,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去擦,擦了又擦,见不到血痕才松了口气。
擦干净了,又慢慢把玉佩贴在胸口。
主人不会这么对他的,不会的。
他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