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被带到刑堂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殿内渐渐暗下来,然后
进来的不是仲殇时,是几个穿着刑堂服制的陌生面孔。
那应当是寒鸦手底下的人,只是寒鸦跟着渠安一起去了北舵,如今不在宫内。
“就是他。”领头的那个指着九渡,“偷拿主子的贴身玉佩,被新来的暗卫当场撞见。”
九渡抬起头,茫然又无措。
偷?
他没有偷。
那是宫主赏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不能解释,他还在装傻,傻子不会解释,不能解释。
于是他只能一遍一遍重复一句话。
“这是我的……东西……”
只是徒劳。
领头的刑堂执事皱了皱眉,看向旁边记录案情的文书: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听说是从千奴房提上来的,三年前那个叛徒。”文书压低声音,“当年害得宫主差点死在北域的那个。”
执事的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九渡,打量着这个千影宫新的禁忌,目光从那瘦削的脸移到那变形的手,再到那明显残疾的腿,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莹白的羊脂玉佩上。
“拿下。”他说,“偷窃宫主御用之物,按律当审。”
九渡被拖起来,手法残忍又粗暴,他的胳膊差点被当场卸下来。
他拼命挣扎,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去护腰间的玉佩,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这是我的……宫主给我的……这是我的……”
只是没有,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一个叛徒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侧殿没人守,如今自然也没人拦。
他被拖进刑堂深处,推入那间他三年前待过的刑房。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铁锈、血腥、潮湿的霉味。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刑具,在昏暗的烛火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九渡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七天七夜的刑罚。
烙铁、鞭刑、水刑、夹棍……
是生似死,生不如死。
那时仲殇时坐在高位上,冷眼看着他,眼里充斥着失望和恨意。
他要他死,却不想他死,于是他活了下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
可原来,不过是换个罪名,重来一次。
“叛主在前,偷窃在后。”刑堂执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罪加一等。你说你没偷,那玉佩哪来的?”
九渡抬起头,看着他。
想质问他们胆敢动用私刑,嘴唇翕动,却还是那句话:
“这是我的……宫主给我的……”
执事等了片刻,见他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不再有耐心。
“用刑,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第一鞭落下时,九渡的身体猛地弓起。
他已经三年没有尝过鞭刑的滋味了。
千奴房虽然也用鞭子,但那里的人大多都像自己一般没了内力,鞭子便还是正常人能扛过去的鞭子。
可刑堂的不一样,特质的,牛皮里绞了铁,打在身上似是要撕裂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灵魂,皮开肉绽的剧痛从后背炸开,像滚烫的烙铁贴上皮肤,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血肉。
他用不着禁声,也痛的闭不上嘴,便干脆放开了呜呜唉唉的惨叫起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嘴唇咬出血来,可那几个字始终含在喉咙里,发不出,咽不下。
这是我的。
宫主给我的。
他不敢说宫主赏的,那是他偷来的欢愉,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珍宝。
可没有人信。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他单薄的背上,旧伤崩裂,新伤叠加。鲜血浸透了他刚换上不久的干净布衣,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河流。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冰冷。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仲殇时的声音。
不是现实里,是记忆里的。
“九渡。”那个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无奈,“手伸过来。”
他乖乖伸出手。
仲殇时握着他的手腕,仔细地给他包扎掌心的伤口。那是一次任务里他不小心划破的,其实不重,可仲殇时看到了,便让他在殿内等着,亲自取了药箱来。
再不包扎就结痂愈合了。
“下次小心些。”他说。
那个时候,仲殇时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把刀,一个影。
像在看一个人。
看一个关系很好很好的人。
宠溺,温柔,信任。
可现在呢?
现在他被吊在刑架上,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伤再难好的了,却还是没有等来那个人。
不知第几鞭落下时,九渡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太轻了,像濒死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他已经没力气了,血液的流失,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拥抱了死亡。
他垂下了头,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吊在被锁住的手臂上,却再也分担不了一点重量。
主人......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