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殇时从山下回来时,殿内空无一人。
他带了一身寒气,疲惫不堪,只想逗逗人然后抱着睡一觉。
可哪里都没有九渡蜷缩的身影。
今日出去事多,便给春桃放了天月假叫她出去透口气,没有那小侍女在一旁守着,连那张矮榻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侧殿中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那摊饴糖,油纸散落,琥珀色的糖块滚了一地,有些已经碎了,沾着尘土,还有些被人踩过,印出模糊的鞋印。
忽然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渠安。”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门外同样刚回来的渠安浑身一震。
“去查九渡在哪。”
一炷香后,渠安在刑堂门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到仲殇时的脸色,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只知道,刑堂的人完了,寒鸦从北舵回来大概也会完了。
谁活到头了,敢越过宫主去动他养着的人,疯了不成?
刑堂的执事看到宫主亲自驾临,连忙跪地迎接。
可不等他开口,仲殇时已经越过他,径直朝里面的刑房走去。
一间又一间,直到最里一间的门被推开。
仲殇时终于看到了九渡。
他被吊在刑架上,双臂高悬,脚尖堪堪点地,那件仲殇时才让人给他做的浅青色衣衫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近黑的可怖血色。
他的头垂得很低,枯黄的发丝遮住了脸,再也看不见那双明亮的眼睛。
仲殇时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心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
终于走到九渡面前,他伸手抬起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伸手探了探九渡的鼻息,很微弱,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再晚一点,他就见不到他了,九渡就会像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一样,变成一捧黄土。
仲殇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手,一掌震断吊着九渡的铁链,九渡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落入仲殇时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仲殇时抱着他,感觉到他后背湿濡,那是血,滚烫的血,正从那些新添的鞭痕里不断渗出。
他的手下意识收紧,声音因为怒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谁让你乱跑的?”
九渡没有反应,仲殇时低头,看到他紧皱的眉头,看到他死死咬着嘴唇留下的血痕。
他又骂了一句,
“蠢货,谁让你拿我东西了。”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又像是濒死的本能挣扎。
他听到了,听到宫主骂他,恨他,觉得他拿了东西,要他去死。
他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着,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呢喃:
“宫主……”
仲殇时没有应声。
他果然没有应声,他不要自己了。
没人要他了,没人了。
仲殇时不知怀里人已经想的天南海北,只是将掌心贴上九渡的后心,将内力缓缓渡入那具破败的身体,护住他快要彻底熄灭的心脉。
九渡在他怀里轻颤。
身上太暖了,暖得像那年冬天,他浑身是雪地回来,仲殇时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时的温度。
他忽然拼了力气,抓住仲殇时的衣袖,指节泛白。
“我没错……”“我没偷……我没……”
我没背叛,别不要我。
只是这句再难说的出口。
九渡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幼兽,蜷缩在唯一的温暖里,固执地、绝望地,为自己申辩。
可他只敢辩驳自己身上最轻的污名。
“我没错……”
仲殇时没有回答,只是把九渡搂得更紧,掌心贴着那道破损的心脉,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脚下生风,直到回到了那片临时的,温暖宁静的心的港湾。
门被推开。
莫桑背着药箱冲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脚步顿住。
莫桑一边清理伤口,一边终于忍不住:
“宫主,老朽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三年前的事你放不下。可你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他也折腾自己。”
还折腾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是本宫。”仲殇时冷着脸,却只说了这一句。
那手还拽着自己的衣袖,明明已经变形了,明明连握筷子都费劲,此刻却攥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良久,仲殇时残忍的拨开那只手,转出了里间。
渠安在外面等着,殿外还跪了一圈。
“那个暗卫,杀了。”
“执事识人不明,私自用刑,砍去双手,鞭刑翻倍。”
“今日用刑之人,每人领二十鞭,以儆效尤。”
仲殇时才知道今日一切不是九渡做错了什么,全是那块玉佩惹的祸,他自然不会再祸水东引,害了躺在里间那差点死掉的人。
渠安听着判决,冷汗顺着后背流下。
还好他有自知之明,不敢招惹殿内那位祖宗。
此时他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殿外的人愚不可及,还有远在北舵的寒鸦实在不会管人。
“他腰间的玉佩,是本宫赏的。”
一片哀嚎求饶里,他替那人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