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殇时最后还是走了。
见到人醒来他也放了心,莫桑来看过后就把人叫出去谈了话,为了避着人走的便有些远。
九渡彻底清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身上,床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也被他摸的皱皱巴巴,后来手又伸到了枕头底下。
空的,什么也没摸到。
玉佩不见了。
他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帐面,好一会儿没有动。
玉佩。
偏殿还是那个偏殿,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暖,春桃端着药碗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就歇了一日,去山下买了些点心,回来就得知九渡出了事。
大抵心里是担心又内疚的,那些点心搁置在一旁,食不知味。
可他的玉佩不见了,窗外的暖风也成了冷肃的寒冬。
“您醒了!”春桃快步走过来,贴心给人倒了杯温茶。
“玉佩。”九渡开口,声音果然哑的不成调子,“我的玉佩呢?”
春桃愣了一下。
“您说宫主赏的那枚?宫主昨日拿去了,说是......”
拿走了。他拿走了。
他什么都不愿给自己。
九渡沉默着别开脸,什么都听不进去。
明明回到了活着的人间,他却感觉还不如死去。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不想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
春桃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碗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门被推开,仲殇时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春桃一脸无奈的表情,随即又看到床上那个鼓起的大包,只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熟悉。
“怎么了?”
“他……”春桃小声道,“醒来就问玉佩,奴婢说宫主您昨日拿去,他就不肯理人了。”
仲殇时的眉头皱得更紧。
玉佩他是拿走了,那上面沾了血,红色的穗子开了线,变成一团乱糟糟沾了灰尘的红线,他丢到寒潭洗净了,因着没换新穗子便没来得及放回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扯被子,被子被攥得很紧,像里面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抵抗。
仲殇时顿了顿,手探到被子里放轻了力道,才一点一点把被角掀开。
捂这么紧,也不怕憋坏了去。
九渡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各人半分视线,像极了闹脾气的孩子,但的确多了几分活气。
九渡确实委屈,不知这人明明憎恨自己到了极点,为什么还非要来打碎他的幻想,一次又一次。
“九渡。”仲殇时唤他的名字,缱绻温柔的语气与从前判若两人。
九渡没有动。
仲殇时便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把人从被子堆里挖出来,只是手刚碰到布料,九渡就猛地往里边一缩,像被烫到一样。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别碰我。”
仲殇时的手僵在半空。
“九渡。”他又叫了一遍,声音终也带了脾气。
仲殇时从不哄人,面前的傻子除外。
九渡终于有了反应。
许是真的憋了久了,他主动与被子保持了几分距离,歪过一点脑袋看着外面叫他的人。
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你坏。”
仲殇时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九渡这般模样。
他习惯了九渡的顺从,习惯了他的恐惧,习惯了他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他没习惯九渡生气。
九渡把脸埋回被子里,声音又闷又哑,带着哭腔:
“亮亮的坏……抢我东西……”
像极了护食的兽,吃食被主人抢了只敢窝在那委屈巴巴呜咽两句,半分伤不得人。
仲殇时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从前更多时候是并排或错两个身位站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何时有过这般儿女情长的暧昧时光。
他从前没想过,现在不敢想。
沉默片刻,仲殇时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半掩在被子里的枯燥燥的头。
九渡的头发色泽有些枯黄暗淡了,摸上去有些扎手,跟他这个人一样,像枯黄的草。
他轻轻揉了揉,把压在身下的头发捞了出来,拨到不碍事的地方,而后顺着摸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然后他在春桃惊讶的眼神里,掀开被子上了床。
九渡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刚要往旁边躲,就被一双手臂捞了过去,整个人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温度多暖啊,那力道多温柔啊,如此种种,本该是温柔亲密至极的接触,对他而言,却无异于对身后人不知好歹的亵渎。
仲殇时把瘦弱的人圈在怀里,始终不敢碰那纱布缠满了的后背,两人便因此隔了一个空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没抢你东西,玉佩是本宫拿去的,那日弄的脏了,穗子又坏掉,这才拿去给拾掇一下。”仲殇时说着,也不期待人会听懂,会立马有什么回应。
“内力给你解了,要过几月不太舒服的日子。”
这些待遇多好啊,多像补偿,可他始终没说自己沉冤昭雪。
那便是受之有愧。
“本宫让人重新编了穗子,等编好了就还给你。”
九渡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回应的,回应等于承认自己的罪孽,那样......太苦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
“……真的?”
“真的。”
又是沉默。
两人都默契避开了如今并不正经的姿势和关系,又默契沉溺在忽略了一切自欺欺人的相处里。
仲殇时忽然想起莫桑临走前说的话,手臂不由的收紧了几分。
怀里的人多脆弱啊,承受不住一点伤害。
“还有一件事。”他说。
九渡没应声,后背却贴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的有些近。
“那天你去刑堂的事,”仲殇时斟酌了用词,“本宫当时不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是故意……”
他顿了顿。
不是故意什么?不是故意丢下他不管?
他差点让他死在那间刑房里。
他只觉得好笑,如今解释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退一万步来讲,怀里的人如今又能否听得懂。
九渡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下文。
“嗯。”他只当从未期待过那个答案,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悠远绵长。
等的久了,也就没了什么等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