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山,天刚蒙蒙亮时九渡就早早候在外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衣,头发被春桃仔细梳过,用一根红色的发绳扎了起来。
那红绳是仲殇时昨夜让人送来的。他从前便喜欢用红绳束起头发,利落又好看。
倒不是非得用红绳,只是那红绳是仲殇时给的。后来他进了千奴房,那些东西便也烧了扔了,再也找不到。
倒是仲殇时起的稍晚,走出内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透过大敞的殿门,落在九渡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儿,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朦胧的天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仲殇时的脚步顿了顿。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三年前的九渡。
那个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早早等在殿外、看到他便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那个穿着暗卫服、系着红绳,站在阳光下问他“宫主,属下今日可以跟您一起去吗”的少年。
那个……他喜欢过的少年。
月白的衣衫衬得他那张脸没那么苍白了,红绳束起的发尾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
“走吧。”他说。
九渡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魅香已经等在宫门外。
她今日难得穿得齐整,一袭湖绿色的襦裙,外罩同色披帛,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看到仲殇时和九渡出来,她微微欠身,目光却在九渡身上停留了一瞬。
九渡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向她。
“漂......亮姐......姐。”
他是真心夸面前的女子,魅香之前本是老宫主豢养的玩物,后来老宫主倒台,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几欲自戕时被仲殇时拦了下来。
那时她脖子上鲜血直流,却还是笑着的,用着力的,直到九渡两指夹断了刀刃。
她本是想去死的,待在那老不死身边几年,她被他毁的一干二净,却又被迫替他做了不少脏事,她把毒下在熏香里,本想着同归于尽,可主仆二人保了她的命,还学会了用夸奖安抚她嗜血的性子。
后来她便喜欢穿那些暴露的衣服,做些轻佻的动作,然后杀了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
魅香笑了笑,那笑容妩媚又温柔,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九渡大人。”她轻声道,“好久不见。”
她魅香倒是不怕在主子面前这么唤一个叛徒,在她眼里,九渡的地位与曾经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那老不死的是为了自己的性欲,而仲殇时用了几分真情,她真心认的主子和朋友,自然不一样。
九渡愣了一下,往仲殇时身边缩了缩身子。
魅香也不在意,收回目光安静地跟在两人身侧。
到了山下,人渐渐多了起来。
年关将近,街上比往常热闹。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烟花爆竹的,还有耍杂技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九渡看着那些来往的行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眼睛越瞪越大,脚步也越来越慢。
仲殇时便一路走一路给他买。
饴糖买了三包,桂花糕买了四盒,还有绿豆糕、酥饼、糖葫芦、糖炒栗子……春桃若是在场,定要念叨“宫主您这是要把他喂成糖罐子”。
九渡抱着一堆油纸包,走得更慢了,可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散过。
走到一条街的尽头,仲殇时停下脚步。
“魅香。”他开口。
魅香上前一步:“宫主有何吩咐?”
“你陪着他。”仲殇时看了一眼九渡,“本宫去办些事,晚些时候在水月楼会合。”
魅香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九渡听到他的话,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仲殇时看着他,难得放柔了语气:“本宫去去就回。你跟着魅......姐姐,别乱跑。”
九渡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仲殇时转身离开。
魅香站在他身侧,自动忽略了宫主叫自己姐姐的狂妄之语,敛了轻佻的语气轻声道:
“九渡大人,咱们先去前面逛逛?前面有个卖糖画的,您想看吗?”
九渡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那堆油纸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甜的,一个两个不嫌多,十个八个不嫌少。
水月楼建在江边,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层楼都挂了花灯,午间没有点燃却已是华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三楼最里间的门被推开时,窗边坐着的女子正低头煮茶。
她穿着一袭素白衣裙,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玉簪,面容清冷,眉眼间却是说不出的温柔。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人。
“仲宫主。稀客。”声音淡淡,对不请自来的客人并未有多少惊讶。
仲殇时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宁老板。”他说,“本宫有事相问。”
宁芷拿了茶勺,清丽的茶汤全数进了面前的瓷杯,推到仲殇时面前散发着清爽的香调。
“什么事值得宫主亲自跑一趟?”
仲殇时沉默了片刻。
“九渡。他的伤,到底如何?”
宁芷挑了挑眉。
“这事你该问莫桑。”她说,“他是你的药阁阁主,这些事比我清楚。”
“本宫问过。”仲殇时的声音哑了下去,“他说九渡活不了多久。本宫不信。”
宁芷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吹进来,带着晚秋的寒凉,茶杯上的热气慢慢散了,再难凝的起来。
“仲宫主。”她背对着他,“你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
“因为你是杏林神医。莫桑能骗本宫,你不会。”
宁芷回过头,脸上有一丝诧异。
“你觉得他在骗你?”
仲殇时没有说话。
宁芷回了座位,忽然笑了。
世间不想人死的人最会自欺欺人了,可惜事与愿违。
他们讳疾忌医,他们把医者当菩萨,求心安,求保佑,却没求对人。
“仲宫主,”她说,“莫桑没有骗你。”
“三个月前,莫桑给我来信,说有个棘手的病人,想请我帮忙看看。”她说,“他附上了脉案和用药记录。我看了。”
仲殇时慢慢抚上茶杯,端起啜了一口,面上仍旧一派云淡风轻,嘴里却溢满了苦涩的味道。
“经脉淤塞,骨骼错位,内腑受损,这些你都知道了。但他身上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仲殇时看着她。
“是那三年的亏空。千奴房的日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药,伤了没人管。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的身体一直在消耗,从未得到过补充。”
“就像一盏空油灯,只剩下灯芯在烧。”
仲殇时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当然知道,可他还是不愿信。
千影宫太孤独了,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教他断情绝爱。
宁芷看着他,“他体内还有蚀骨散的余毒,每次毒发都是对身体的又一次摧残。毒发了十几次......”
“那又能如何?”仲殇时打断她,“本宫现在给他解药,每次毒发都给他吃......”
“仲宫主。”宁芷打断他。
这种脑子一根筋只愿相信自己想的病人最是难缠,可面前的人她又打不过。
“蚀骨散的毒,不是吃解药就能解的。”她只能往细了解释,“解药只是压制,每次毒发,毒素都会更深地渗入骨髓一分。他扛了十几次,毒素早已侵入肺腑。”
“莫桑没有告诉你吗?”
“他活不了多久。”宁芷一字一字地说,“最多一年,或许更短。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能走能动,是因为他到底还年轻。”
给他再多的饴糖,再多的桂花糕,也补不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江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的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仲殇时坐在那里,沉默的望向窗外滔滔江水。
他想起两个月前,九渡醒来后,莫桑私底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没让莫桑说完。
他不想听。
他以为只要他不听,那些话就不是真的。他以为只要他把九渡接回来,好好养着,给他吃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大夫,他就能好起来。
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还有多久?”
宁芷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最多三年。”她说,“如果好好养着,不受大伤,或许能撑的久些。”
只不过中间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便保不准如今的推测了。
三年又三年,三年离别变为所剩无几的三年光景,怎会不唏嘘怅然。
仲殇时道了谢,留下一袋金叶子转身往外走。
宁芷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没再说话。江面上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是一日将落的光景。
人的命,总是这样脆弱的;人的情,总是这样缠绵的。
魅香带着九渡来到水月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九渡手里还抱着那些油纸包,怀里揣着一只新买的糖蝴蝶。水月楼的雅间里,饭菜摆了一桌。
九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江景。夜色里,江面上已经亮起了点点渔火,星星点点的,像洒落的碎金。
魅香坐在一旁,担着伺候人的活,偶尔给九渡夹些菜。
仲殇时坐在对面,不怎么动筷,只是久久看着面前的人。
九渡吃的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
宁芷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最多三年。”
他怎么就是个快死的人了呢。
仲殇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魅香起身告退。
她本就是下山办事,被仲殇时顺道抓了壮丁。
“宫主,您带着人小心些。”
仲殇时点点头。
魅香走后,雅间里只剩下两人。
九渡还在吃一块桂花糕,吃得很慢,半天才啃了一小半。
其实是吃饱了又舍不得丢。
“走吧,出去走走。”仲殇时忽然开了口。
那些包裹仲殇时替人拿了,九渡便只把那块桂花糕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两人出了水月楼,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还有一月就要过年了,街上比往常热闹,江边却没什么人。
走到一座桥上,九渡忽然停下来,他站在桥中间,盯着水面发呆。
仲殇时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漂着一盏小小的河灯。
那灯已经很旧了,纸做的,被水浸得有些发软。里面的烛火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被夜风吹的忽明忽暗,坚挺着燃出最后一点光亮。
江上一盏孤灯,水里是灯映出来的他的倒影。
就好似两个本来漂泊无依的灵魂,相知相伴的久了,便再难以分开。
只可惜,生死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