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着晚秋萧瑟的寒凉。九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由的往仲殇时身边靠了靠。
他其实穿的不薄,只是如今内力还是稀薄,难以抵抗猎猎萧瑟的秋风。
那盏灯只剩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光点,想必与江水和夜色融为一体也只是时间问题。
仲殇时低头瞥了眼身边冻得打了寒颤的人,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肩上。
九渡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吓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给予自己温暖的人。
他已不太能看清黑暗里的东西,此时也有些分不清面前人的神色。
“冷就披着。”仲殇时只当他是不自在,随口说了句,顺带给人把大氅拢紧了些。
那上面还残留着仲殇时的体温,暖的让人忍不住贪恋。
可惜江风太大,温度散的太快,不久又重归一片冷寂,却又好像两人的温度早就融为一体,所以才难分辨的出。
两人就这样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仲殇时突然开了口。
“九渡。”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他侧脸线条冷峻,眉眼间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心绪早已不知到了何处,只剩一副洗尽铅华疲惫的形壳。
他向来是喜欢披发的,今日也不例外,如绸缎般乌黑亮眼的长发格外听话,随着风抚过脸颊,却从来不挡视线。
离得近,站的久了,便还替主人黏上身旁人的身。
“你喜欢本宫吗?”他这么问,问出来的那一刻却在后悔。
九渡愣住了,他没想到仲殇时会问他,也不懂这句喜欢在他嘴里究竟是何意。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喜欢。
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到如今这副残破之躯,这份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可他敢说吗?
他只是一个罪人,一个叛徒,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仲殇时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只为自己的冲动懊恼,却还是忍不住去看身边人的反应。
九渡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多亮啊,像蓄满了天上那皎皎银河里所有的星光。
“喜欢。”
仲殇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夜风拂过水面。
他看着九渡,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谎言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三年前那个少年,干净得让他不敢直视。
他移开视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喜欢什么呢?不过一个傻子。
一个敢问,一个敢说,问的人却不敢听了。
他喜欢什么呢?喜欢自己给他的糕饼糖果,还是喜欢自己陪他玩?
总之不会是真真切切儿女情长的喜欢他这个人。
“还是恨本宫?”
九渡眼神一下变得清澈,像是不太明白仲殇时在说什么。他的演技早已是自认为的炉火纯青。
他怎么会恨他?这三年来,他在千奴房受尽苦楚,每一次毒发都痛得死去活来,每一次挨饿受冻都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能留些证据证明自己没有背叛就好了。
可偏偏当时自己难得孤身一人,却是失了护着主人的职责。他最是知道自己该罚,其实当初就算处死他也不为过。
可仲殇时给他的特权优待太多,让他活了更多年。
苦不苦的,其实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他只是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见到宫主一面就好了。
从未想过恨。从未。
他有什么资格恨呢?
是他自己不够小心,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是他自己不够聪明,拿不出证据证明清白。是他自己……他从始至终,只恨自己。
“不恨的。”他嘟囔了句,随即笑弯了眉眼,用笑容掩盖住内心的惶恐与那不该出现的泪意。
仲殇时看愣了,其实恨不恨的他不在乎,这人今生只会属于自己。
他只是......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九渡第一次完成任务回来,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却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却不知把自己的主人吓得不轻。
又想起不知哪年哪月,九渡在训练场上练剑,他站在廊下看着,九渡察觉到了,回头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
想起一年早春赶上九渡生辰,他自己做了一盘桂花酥,卖相味道都不算好,可九渡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连声说着“真甜”。
后来似乎是吃坏了肚子,跑了一夜的茅房。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九渡,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他的武功废了,手变形了,连眼睛都看不太清东西了。
他脸上再也不会有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尽数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恐惧。
仲殇时闭上眼睛,挥散掉那些频繁出现的回忆。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千影宫宫主。
“如果你可以和本宫一起放河灯,你会许什么愿望?”
他看着九渡低垂的眼睫,看着他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绳,看着他拢着大氅、微微蜷缩的身形,却再也等不到一个答案。
九渡靠在他身上,似乎是困倦了,力道卸了不少。
仲殇时将人搂在怀里,准备去订好的客栈歇晚脚,临行前他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他也问过九渡类似的问题。
那时九渡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他自己却忍不住缠着自己说了。“属下的愿望就是一辈子做宫主的影子。”
那时候他听了,只是淡淡说了句“傻话”,他想让他同自己一起站在阳光下。
可如今想起来,那大概是九渡说过最真心的话。
仲殇时没有再问。
九渡确实认真想了,可他的愿望,若说不贪心,便从未变过。
只是如果贪心一点,他只想回到从前,那时的他一定会大声诉说自己的种种欢喜。
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世上少了那么多如果。
可是如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