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下回来第二日,九渡便染了风寒。
许是那晚在江边吹了太久的风,外加他如今这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总之第二日一早,春桃去唤他起身时,便发现他蜷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滚烫。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去禀报仲殇时。
仲殇时正在议事厅与一众管事议事,年后就是武林盟会,容不得再有什么大的差池。听到春桃的话,他搁下手头的事便往偏殿去,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不知什么事能更为重要。
这也是仲殇时自己吩咐的,有关九渡的一切事宜必先禀报自己,否则再给春桃十万个胆子也不敢中断宫主的会议。
偏殿里,九渡缩在被子里,那张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仲殇时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心下的皮肤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沉沉,不知是在问春桃还是在问自己。
春桃小心翼翼道:“昨夜九渡大人睡得不太安稳,踢了几次被子。奴婢给他盖了好几次,可……可后半夜他烧起来的。”
仲殇时没说话。
他知道不怪春桃。九渡这身子本就弱,那晚又在江边吹了那么久的风,染风寒是迟早的事。那晚他分明可以把九渡早点带回客栈,却任由他在江边站了那么久。
后来也该找辆马车上下山,偏是自己想走,也让这人跟着走了一路。
是他疏忽了。
九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他,嘴角弯了弯,哑着嗓子喊了声“亮亮的”。
那一声喊得又轻又软,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仲殇时掖被子的手顿了顿。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这词就变成他对自己的专属。
“去请莫阁主。”他对春桃道。
莫桑来得依旧很快。
小老头打着哈欠把了脉,
“风寒入里,需得好好养几日。他这身子薄,不比常人,得仔细些,别让风寒伤了肺。”
那日跟仲殇时说了九渡的身体情况,仲殇时愣是不听,莫桑自己脾气也不小,发誓日后再找他定要把脸子甩回去,可真出了事,又来的比谁都勤。
他一生无伴无儿无女,老了便把千影宫当作自己的家。
莫桑看了沉默的仲殇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宫主,他的身子……”
“本宫知道。”仲殇时打断他,“开药吧。”
莫桑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开了药方,又交代了注意事项,提着药箱走了。
仲殇时知道他想说什么。莫桑想说,九渡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可他不想听。
“从今日起,”他对春桃道,“不许他出殿门。”
九渡听到这话,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能出去?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给人掖好被角起身,“听话。养好了再出去。”
九渡眨眨眼,把脑袋缩回被子里,不说话了。
从那日起,仲殇时便养成了个习惯。
每日处理完事务,便往偏殿去。有时带着新买的糕点,有时带着山下捎来的新奇玩意儿。
一只会跳的竹青蛙,一盏能转的风车,一个吹起来呜呜响的泥哨子,还有一只能在地上爬的木制小乌龟。
那些东西是渠安下山办事时“顺手”买的。渠安第一次买回来时,仲殇时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渠安细心,但细的位置总是不对。
“他几岁?”仲殇时揉着眉头,无奈问了句。
渠安想了想,小心道:“九渡如今……二十有六。”
说完便陷入沉思,二十六岁的人,玩这些东西,确实有些不像话。
正准备收回去,仲殇时却拦了下来,随手丢给他两片金叶子当赏赐。
他仔细想想,九渡如今也正是爱玩这些的年纪。
二十又六,又怎样?
他愿意把他当孩子哄,九渡愿意被他当孩子哄。
九渡靠在床头,看着仲殇时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去够,只是距离有些远,腰却又再难弯的下去,只好停在半中央眼巴巴看着。
仲殇时便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在他眼前晃,待到面前人伸手去接,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九渡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失落的垂下头。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把桂花糕递到九渡嘴边,九渡张嘴去咬,他又缩回去。
反复几次终于逼急了这人,九渡撑起身子就想去抢。
仲殇时又顺势把糕点塞进他嘴里。
九渡含着那块糕,鼓着腮帮子,一边嚼一边不忘瞪着他这个罪魁祸首。
更有时仲殇时会把九渡的吃食抢走。
比如那日,九渡正捧着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那绿豆糕是厨房新做的,翠绿诱人,上面还撒了些糖桂花。九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直到糕点被嘴里的温度抿化的差不多才咽下去。
仲殇时走过来,突如其来地弯腰,一口咬掉了大半块。
九渡愣愣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又看看仲殇时嘴边沾着的糕屑,眼眶慢慢红了。
他原是想着主人吃自己吃过的东西不成体统,但在仲殇时里跟吃食被抢的委屈没什么区别。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反而更盛。他干脆伸手把九渡手里那小半块也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九渡的眼眶更红了。“我的……”他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够仲殇时的手,“那是我的……”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块包得整整齐齐的饴糖。
“这个换。”他说。九渡看着那块糖,又看看他,眼眶还红着,却伸手把糖接了过去。
“还委屈?”仲殇时伸手,揉了揉他软塌的头发。九渡的头发已经不像刚重逢时那样枯黄了,春桃每日给他梳头,抹些养发的油,渐渐有了些光泽。
九渡摇了摇头,一块糖吃了还不够便又去拿,挑挑拣拣吃掉的却都是小块,大的一点舍不得动。
“乖。”仲殇时怕人吃坏了牙,强硬地把糖包收了起来。
他从前也这般逗他,揉他的头发。那时候九渡还会躲,他总说
“宫主,属下的头发要被揉乱了”。
如今他不躲了。只是乖乖地让他揉,偶尔还会往他手心里蹭一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春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宫主看九渡的眼神,和看别人都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纵容,有无奈,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的欢喜,却又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彻底失去什么东西的惶恐。
九渡如今很爱笑了,看着精神头还很足。
没人觉得,命运从来不会让人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