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
九渡的风寒好了,已经能下床走动,只不过仲殇时依旧不许他出殿门,说天冷,出去又要着凉。
九渡便日日待在殿里,等仲殇时回来。
他总会带来糕点和新奇玩意儿,他等这些,也等他偶尔的逗弄和纵容。
他的生命里似乎就剩等待这一件事。
一日仲殇时回来得很晚。
九渡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也不吃端来的糕点,就那么盯着门口的动静。
殿外已经黑了,烛火把窗格映成暖黄色。
这些日子,宫主日日都来,从无间断。九渡已经习惯了,到时辰便开始盼。可今日宫主来得格外晚。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时,九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仲殇时走进来。
九渡的嘴角弯起来,刚要开口喊他,却愣住了。
仲殇时的脸色很不好。他眉眼间笼着一层阴翳,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走路的步子也比往日要沉,周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似是彻底变成了那个外人口中冷血无情的仲宫主。
九渡愣了愣,下意识把到嘴边的那声“亮亮的”咽了回去。
仲殇时已经走到他面前。他看到小几上那盘糖糕——那是厨房新做的,金黄的,上面撒着芝麻,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没怎么动过,好像在等他回来一起吃一样。
他干脆利落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糖糕很甜,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糖糕放回盘子里。然后他把整盘糕点都端了起来,转身就走。
九渡愣住了。他看着仲殇时的背影,看着那盘被端走的糖糕,眼眶慢慢红了。
他本是想等人回来一起吃,哪知道自己连吃都不被允许。
“我的……”他还想争取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那是我的……”
仲殇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发出声音的人。
九渡坐在榻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一只被抢走了食物的小狗。他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追上去抢,只是那样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离他越来越远的糖糕。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莫名散了些。他走回去,端着那盘糖糕,在九渡面前站定。
他本就是心情不好,想欺负一下这个活的悠闲安逸的小叛徒,如今却改了目的想要逗逗他。
“想要?”他问。
九渡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糖糕。
“叫我的名字。”仲殇时说。
九渡愣了愣,抬头看他。
“叫了,就还给你。”仲殇时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九渡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叫。
他从未直呼其名,从前主仆有别,现在是真的不敢暴露,可他确实想吃那盘糖糕,思考良久,他嗫嚅着来了句
“亮亮的……”
仲殇时摇头。“不是这个。”
九渡眨眨眼,装作没听懂。
他当然知道仲殇时要他叫什么,可比起那盘糖糕,他还是更想要待在仲殇时身边的机会。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傻了吧唧的模样,也不恼,转身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过纸笔,铺在小几上。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仲殇时。
笔走龙蛇,飘逸灵动。
像他这个人,带着与生俱来上位者的傲气。
“仲殇时。”他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是我的名字。”
九渡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墨字。
“仲……”
“殇……”
他刻意把语气放慢了,拉长了,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尾音,像小孩子刚学认字时那样认真。
仲殇时看着他,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倒不是因为九渡。而是那些死去的暗卫和查不到源头的流言。
这几日,千影宫出了大事。
派出去的暗卫,接连失踪。几日后,尸体被发现在荒郊野外,死相凄惨——有的被剜去双眼,有的被割掉舌头,有的被剥去面皮。
更可怕的是,有传言说,那些暗卫死前,曾被人用药物控制,对自己的同伴下手。
刺杀,自相残杀,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千影宫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仲殇时这几日连轴转,查线索,审俘虏,安抚人心。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到。那些流言像长了腿,怎么也堵不住。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太累了。
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烦躁,拿起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糖糕,递到九渡嘴边。
“再念一遍。”他说。
九渡张嘴,也不管糕饼是不是被吃过,心满意足咬了一口糖糕,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念:
“仲……殇……时”
仲殇时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伸着手指拭去他脸颊沾到的一点糖霜油渍。
他忽然很想看看九渡笑,想看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没心没肺的笑。
像三年前那样。
“笑一个。”他说。
九渡被他说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却还是乖巧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很大,很傻,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分明该是开心的,可仲殇时看着那个笑容,忽然间感觉心里那股烦躁,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筋脉逆转,四肢百骸都喧嚣着怒意,眼前忽然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