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的笑容还在脸上。
可仲殇时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冲破胸膛。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滚烫得像烧开的油。经脉里的内力疯狂涌动,完全不受控制,横冲直撞,撕裂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烦躁、厌倦、愤怒、愧疚、悔恨、不甘——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掐在了九渡的脖子上。
九渡的脖子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他掌下的皮肤滚烫,脉搏在他掌心下疯狂跳动。
九渡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握着仲殇时的手腕,想要掰开,可怕伤着人,力道算不上重,那点力气像蚍蜉撼树。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主人刚才还好好的,刚才还在让他笑,刚才还在教他认字。
怎么突然就……
“宫主!”
春桃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仲殇时听到了,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手越收越紧。
九渡的脸从红变成紫,眼睛开始往上翻,抓着他手腕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下去。
死了也好。至少死在主人手里,死了便不用考虑装傻暴露的事。
就是,还是好遗憾啊,好不容易想活了,却又快死了。
“宫主!”
春桃本是去外间端晚膳,此时放下餐盘冲过来,拼命去拦仲殇时的动作。可她那点力气根本没用,仲殇时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自己反倒被人一掌击飞,撞在桌上咳出一口血来。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忍着后腰处剧烈的疼痛爬起来,转头朝门外大喊:
“来人!快来人!”
回过头时,看殇时依旧死死掐着九渡的脖子。九渡已经不动了,脸色青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然涣散。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拉开仲殇时的手,却被仲殇时一挥手,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春桃感觉自己肋骨应该是断了,疼得她差点昏过去。
可她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榻上。
九渡一动不动。而仲殇时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
“不……”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要……”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发展,为什么又会变成这副模样。
门被撞开。
渠安冲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就听到偏殿传来的尖叫声。他一路上心都在往下沉,可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仲殇时站在榻前,一只手死死掐着九渡的脖子,那模样如果不是九渡惹了他,就是仲殇时走火入魔。
九渡已经不动了,而春桃趴在地上,看样子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剩下的便只有第二种可能。
渠安瞳孔骤缩。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走火入魔的尽头,便是杀干净身边所有活口,然后内力压制不住爆体而亡。
他还年轻,不想早早去死,也不想被迫卷入“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里。
他几步冲上前,运起十成功力,一掌劈在仲殇时后颈。
仲殇时的身体晃了晃,手终于松开,整个人向前栽倒。渠安接住他,把他轻轻放在榻上。
九渡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涣散,毫无反应。
渠安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
好歹还活着。
“快!”他朝门外跟着来的下属喊,“去请莫阁主!快!”
春桃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捂着腰腹一手帮着去渠安把主子的身体摆正。
渠安跪在榻边,看着九渡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如今毫无血色,他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掐痕太过明显。
了无生气,就好像回到几月前他在千奴房见他时的模样。
三年前,他没能在刑堂拦住那场刑罚。三年后,他差点眼睁睁看着九渡死在宫主手里。
渠安是有些嫉妒九渡的特殊,可他们毕竟共事这么些年,他多了解九渡的为人啊。
这人,满心满眼只会是自己的主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挑了个高难度方案。
一手按住一个人,开始给两个人事不省的人渡去内力,护住那脆弱可怜的心脉。
内力进入九渡体内时,渠安的眉头皱得更紧。
太弱了。
九渡的经脉本就受损严重,内力进去,像是流入一片干涸龟裂的土地,根本存不住。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渡,一遍一遍地护。
只希望他能撑得住,虽然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堂堂正正的打一场决斗。
可九渡不在的那三年,仲殇时情绪的爆发没有一点兆头,他们着实过了三年战战兢兢提防着掉脑袋的苦日子。
九渡活着,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