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知味。
自那日后,仲殇时便日日让九渡留在主殿过夜。白日里九渡在窗边的小榻上玩,他在书案后忙;夜里九渡被他圈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出去时便觉得心烦,偏要早早处理完事情赶回来,只为多和九渡待上片刻。
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安稳。
九渡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脖子上的淤痕也消了大半。
仲殇时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年关将至,散到各地维系情报网络的暗卫都回来了。
这是千影宫一年一度的大事。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暗卫,都会在这几日赶回,汇报一年来的情报,领取新的任务,接受新的调配。
议事厅里,人越来越多。
渠安、魅香、章平、寒鸦、柒泗、安弦,六人早早就到了。其余阁主舵主一类的也陆续赶来,宽大的议事厅硬是挤得满满当当。
往年早早到场仲殇时如今却不在。
他此刻正在主殿里,看着九渡吃点心。
九渡捧着块绿豆饼,饼皮又酥又多,他嘴角沾了不少饼屑。仲殇时伸手,拇指轻柔抚过九渡脸侧,替他擦掉了那些碍事的污渍。
“宫主。”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人都到齐了。”
仲殇时“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他看着九渡吃完那块饼,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才施施然站起身。
“走吧。”他对九渡说,“跟本宫一起去。”
九渡点点头,从榻上下来,跟在他身后。
哪怕心里惊涛骇浪,他面上也不敢多问一句。
从主殿到议事厅,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种着些花木,冬日里都凋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九渡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那是仲殇时披在他肩上的。
仲殇时走在他身侧,脚步并不快。
走到回廊中段时,异变突生。
两道黑影从两侧的花木丛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剑光一闪,直刺仲殇时心口。
仲殇时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第一剑。
第二剑却从另一个方向刺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正要一掌劈了那剑刃,一个人影却比他更快地冲了出去。
九渡。
他挡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一剑。
剑尖刺入他肩头,鲜血溅出。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刺客,嘴里喊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忘了掩饰:
“主人小心!”
主人。
仲殇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九渡是装的。
他从来就没有疯。
那些痴傻的笑容,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那些天的亲密无间,全是装的。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仲殇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该是开心的,可心却密密麻麻泛起了疼。
原来自欺欺人的,一直是他自己啊。
自以为九渡遗忘掉过去,他们就能在短暂的余生里重新开始。
可他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看自己像一个小丑一样,一遍遍为他难过担心。
他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愿意再承受一次自己的冷漠和伤害,不愿再给自己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仲殇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柔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九渡啊九渡,你骗我骗的好苦。
“来人。”他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渠安带着人冲过来,很快制服了两个刺客。他们被押着跪在地上,下巴被卸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仲殇时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九渡捂着腰腹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抬头看着仲殇时,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恐惧。
自己暴露了,主人发现了自己自作主张大逆不道的骗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牵连到别人吗?会死吗?
主人......会不要他吗?
仲殇时转身朝议事厅走去,再未留给他半分眼神。
“议事。把他们押下去,审。”
渠安愣住了。
好家伙,他就知道,九渡就是装的。
这跟玩火自焚有什么区别。
装也不知道装的像点。
仲殇时头也不回,平静的可怕。
九渡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能捂着伤口,跪在那里,看着主人消失的方向,再也没有张口唤他的机会。
如果......一开始就坦诚相待,结局会不一样吗?
可是他早知道没有如果。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汇聚成一滩。
他不敢动,就那样跪着,从早晨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又渐渐沉下去。
无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敢在意他的死活。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议事厅外,九渡依旧跪在那里。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身体摇摇欲坠。腰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因为好了,而是血与衣物凝结成了一片暗色。
大氅脏了,和他的下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距。
膝盖从一开始的刺痛到如今毫无知觉,他只觉得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世界只剩他一人,在寂静里等着死亡的宣判。
他会出来吗?他会再看自己一眼吗?
他还会……要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