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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生死一线

作者:坳河 当前章节:3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34

九渡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他蜷缩在床角,在那恍惚听着脚步声来来去去。

陌生的侍从来送饭,把食盒放在门口,敲敲门就算完。他没有去拿那些饭。

吃不下。

伤口疼,心里更疼。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继续被关着,还是像三年前那样,再经历一次刑堂的折磨?还是......连活着都成了妄想。

每一刻都是煎熬。

第三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

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那日跪了一天,膝盖的旧伤崩了,伤口感染,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炭。

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烫的厉害。没有人来,不会有人来。

他就那样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人也只剩下半条命,勉强拖着沉重的脑袋下床,爬到门口,喝了点水润润干的冒烟的嗓子。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九渡想,他这条命都是主人的,也只有主人能决断他的生死。

可吃过糖的人,在丢掉苦药罐里活着就太艰难了。

忘不掉舌尖上甜丝丝的味道,也忘不掉那个给糖的人。

第四天,门锁如期而响。

九渡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人不是仲殇时,而是两个穿着刑堂服制的暗卫。他们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刑杖。

九渡心颤了颤,认命的闭上眼。

“九渡,”为首的暗卫声音冰冷,“奉宫主之命,每日行刑二十杖。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们拖你下来?”

九渡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膝盖疼得钻心,有些走不动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然后跪下,胳膊勉强撑着前面的地。

不需要他们动手,他哪里会反抗呢?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刑杖落下。

第一杖,九渡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紧了牙关。

好歹不是要了命的力度,可普通人能受的刑他如今也有些受不住了。

原来就算在刑堂上挨上几百鞭子他也能强撑着向主人复命,他的熬刑记录还在手册上记着,更何况仲殇时从前也舍不得罚他。如今短短二十杖,却比过去第26章 任何一次刑罚还要长。

不,还是短点的,短过了那三年不做人的日子。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嘴唇咬出了血,可还是有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

他熬不动刑了,就像熬不住他的命活着一样。

那些刑杖打在不同地方,臀部、后腰,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皮肉绽开,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大腿往下流。

二十杖打完,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两个暗卫收了刑杖,转身离开。

没有处理伤口的人。也没有药。

九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想撑起身子,可刚一动,撕裂般的疼痛就从身后传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就那样趴着,不知趴了多久。后来门又被推开了。

是春桃。

仲殇时原本是不允许她去见九渡的,小姑娘软磨硬泡几天,差点跟其他求情的人一起挨顿罚,仲殇时这才松了口。

她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九渡那副模样,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人……”她颤抖着声音,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您……您怎么……”

九渡趴在那里,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干脆闭着眼睛任由她把自己扶到床上。

春桃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白骨。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一点一点给他清洗、上药、包扎。

若是宫主不许他治伤,自己大不了就把那条命赌上。

可春桃始终不明白,原本日日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为何会成如今这步光景。

照顾九渡的那些天她也渐渐发现他的不对劲,九渡在宫主眼皮子底下像个傻的,但宫主不在,他更像一个正常人。

春桃心里早就隐约猜到九渡在装,她以为仲殇时也能看出来,只是默许。

如今看来,这是一场精心为两人织造的骗局,目的是蒙蔽两个人的心。真心。

九渡原是不想出声的,可太疼了,实在难熬的紧,便放纵自己惨叫出声,一声矮过一声去。

春桃包扎完,哽咽着劝:“大人,您……您吃点东西吧……奴婢再去给您端一碗……”

九渡没有回答,他已经昏了过去。

春桃哭着走了。

第二日,那两个暗卫又来了。

依旧是二十杖。

这一次,他们打在同一个地方——那些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被重新撕裂,鲜血涌出来,染红了昨晚刚换上的绷带。

九渡咬紧了牙关,撑到第十五杖时,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暗卫不打算放过他,用冷水泼醒,继续打。

二十杖打完,他趴在那里,进气多出气少。

这一次,依旧没有人来处理伤口。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从白天趴到黑夜,从黑夜趴到白天。血把地砖染红了一大片,又慢慢干涸成深褐色。

春桃再来时,他已经昏过去了。

她跪在地上,哭着给他处理伤口,哭着给他喂水。可他什么都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一脖子,像血一样。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每一天,那两个暗卫都会准时来。每一天,都是二十杖。

后来他们打的地方从臀部移到腿,从大腿打到小腿。每一杖都毫不留情,每一杖都像是要把骨头打断。

九渡的腿开始肿起来。肿得老高,皮肤紧绷得发亮,摸上去滚烫滚烫的。然后是青紫,随着溃烂,到了最后开始发黑。

他吃不下东西,也喝不进水。春桃送来的饭,原样摆在那里,动都没动。

他只想睡。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只想在睡前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人,再看他一眼。

可惜,大概是等不到了。

第六日,那两个暗卫又来了。

他们看了一眼九渡的双腿,皱了皱眉。

“今天还打?”其中一个问。

“打。”另一个说,“宫主说了,每天二十杖,一天都不能少。”

于是他们继续打,打在那些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打在那些肿得发黑的皮肉上。

打到第十二杖时,忽然听到“咔嚓”一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九渡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又软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暗卫停了手。

他们看了眼九渡的腿,其中一条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跟一滩烂布没什么区别。

“腿断了。”一个暗卫说。另一个沉默片刻,道:“走吧,去禀报宫主。”

他们收了刑杖,转身离开。

九渡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第七日,便没有人再来行刑。

九渡就那样趴在床上,偶尔醒过来一会儿,大部分时候都是昏过去的状态。他的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仲殇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瘦得像一根柴,老被其他人欺负,按在地上打,见到仲殇时的时候他浑身泥土血腥,狼狈不堪。

“叫什么?”仲殇时问。

“九渡。”他答。

“为什么想当暗卫?”

“属下想留在宫主身边。”

那个声音真好听。低沉,温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想一直听那个声音。

可后来梦醒了。

眼前依旧是偏殿昏暗的屋顶,是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后来他梦到的是一年冬天。他出任务回来,浑身是雪,站在殿外等仲殇时召见。仲殇时出来看到他,皱了皱眉,把他拉进殿里,用大氅裹住他。

“冷吗?”仲殇时问。

“不冷。”

其实很冷。可被大氅裹着,被那个人抱着,就不冷了。

那时的主人好像曲起手指敲了他的头,骂他贯是会忍,会装。眼睛却是笑着的,最终是调侃更多些。

他多想想一直那样被抱着。

可梦又醒了。

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是继续行刑,还是就这样让他等死。

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脚步声很熟悉,熟悉到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主人。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也不敢再看那人一眼。

不配的,他不配的。

他真的来了,九渡却又开始盼望他快些离开。

脚步声停在床边。他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凉,主人又不把手捂在手炉上,春桃也不知道照顾着一点。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移开了。

“九渡。”

九渡的眼睫又颤了颤,终于费力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仲殇时站在面前,穿着那玄色的锦袍,薄唇紧抿着,脸上带着丝怒气。

朝思暮想。

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宫主……”

他不敢再当面叫他主人了。

“这就是你要的?”

九渡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仲殇时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

九渡看着仲殇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闭上眼睛。

是幻觉吧,短暂的像一场梦。

眼角有泪滑过,没入凌乱的鬓发里。

后来再有人来,他却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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