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被关着的这些天,千影宫并不平静。
那日刺杀仲殇时的两个刺客,被寒鸦带人审了三天三夜。用了各种手段,总算撬开了他们的嘴。他们是血月教的人,奉命刺杀千影宫宫主。
只是问出来的第二天两人就双双毒发身亡,死状可怖,其背后究竟是何阴谋仍未可知。
线索断了。
仲殇时的心情更差了。只不过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些给九渡求情的人。
六个他最信任的亲卫,两个陪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人,全都跪在他面前,替一个欺骗他的叛徒求情。
若是九渡真的傻了,他自然愿意自欺欺人演一场戏。可若是九渡一开始就是正常人,那他不得不怀疑他对自己是否别有所图。
仲殇时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每人五十杖。自己去刑堂领。”
他对不知情的春桃和没跪的莫桑格外开恩,各罚了一年俸禄。
没有人辩解。就算仲殇时脾气再不坏,他也是那个十几岁就血洗千影宫肃清风纪的宫主大人。
五十杖对这些皮糙肉厚的暗卫来说不算什么,养几天就好。可他们求的情,仲殇时没有准。
那些日子,仲殇时把自己埋进事务里,不让自己有空去想九渡。
白天还好,有看不完的谍报,有议不完的事。可到了晚上,一个人独处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烛火下亮晶晶的、看着他就会弯起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想看、却忍不住要看的东西。
去看九渡那日,仲殇时先下了趟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骑马去了镇上。
镇上张灯结彩,年味已经很浓了。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置办年货。各色买卖将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仲殇时对这些毫无兴趣,他只是策马穿过长街,往镇子最深处走去。
芙蓉居。
要说这芙蓉居的老板也是古怪,分明是个饭馆,白日里大门却紧闭,门庭冷落。可他的手艺却是好,若开了门定然人满为患。
从马上一跃而下,仲殇时曲起手指敲了敲紧闭的朱红大门。
两长一短再三长,他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用过这个暗号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连忙把门打开,恭敬地侧身让路。
“仲宫主。”小厮道,“我家主子在厅内等您。”
仲殇时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雅间里,一个人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瓷酒杯。
酒杯周身光滑,质地细腻,一看就料子上乘。只不过如今在这人手中翻飞,却无端添了媚俗。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袍,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长发披散,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明明是男人,却生得比女子还要勾人。
他是芙蓉居的老板,芙蓉。
没有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来镇上十年,开了这家芙蓉居,明面上是个小饭馆,暗地里却是这片江湖中最大的消息买卖处。
仲殇时与他,应当算是多年的点头之交。
“仲宫主来了。”芙蓉懒洋洋地开口,音调悠远绵长,尾音还拐了个弧度,像是刚睡醒般慵懒,“稀客,稀客。”
仲殇时在他对面坐下。
“芙蓉。”他说,“本宫有事问你。”
芙蓉笑了。
他坐起身,给仲殇时倒了一杯酒,侧身靠过去,一只手搭在仲殇时肩上,另一只手把酒杯递到他唇边。
香风袭来,冲的仲殇时皱了皱鼻子,却还是没推开,反而就着那只素玉洁白的手一口饮尽杯中澄澈的酒液。
入口不算辛辣,还带着淡淡花香。
“什么事值得仲宫主亲自跑一趟?说来听听。”
芙蓉身若无骨,见人喝完酒还不算完,直往人身上贴。
那呛人的香味更浓郁了,却让仲殇时难得有几分清醒。
“情之一字,你怎么看?”
芙蓉的手顿了顿。
他挑了挑眉,看着仲殇时,眼里闪过一丝兴味。然后他慢慢收回手,靠回软榻上,笑得意味深长。
眉眼官司多风流,不知道的以为仲殇时喜欢的人是他自己。
“仲宫主,这是……动了凡心了?”
仲殇时没有回答。芙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
“情这个字啊,”芙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语调懒懒“最难解。”
“你说它甜,它确实甜。可你说它苦,它着实是苦。”
一堆模棱两可的话砸下来,仲殇时只觉得今日来见这人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芙蓉顿了顿,忽然笑了。腿也不翘了腰也不弯了,他坐的板正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惘,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若负了你,你恨不得杀了他,却又舍不得。”
“仲宫主,”芙蓉转过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凑近仲殇时,一只手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却是认真与探究。
“让我猜猜,是那个叫九渡的暗卫?”
仲殇时的眼神冷了下来。
芙蓉却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早就不在乎这条命了,这人间活着实在无趣的紧。
“果然是他。”他松开手,靠回软榻,“仲宫主,你知道吗,你来问我情之一字,就已经输了。”
“先动情的人都是输家,从来都是。”
仲殇时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输家?他仲殇时不会输,从前不会,如今也不可能。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今日之事,不许传出去。”
芙蓉笑了。
“放心,我嘴严的紧。”
仲殇时推门离开。他心里倒是不信,一个情报贩子,嘴能严到哪去。
芙蓉独自坐在雅间里,捏着那杯酒,岀神的望着窗外。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走过,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芙蓉看着他们,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情之一字啊……”他呢喃着,轻得像一声叹息。
最难解。
最伤人。
他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情这字啊最难解,一步错。
步步错。
错了,便再难有回旋的余地。
最怕的不是情,是拿情做的棋局,甘之如饴的一无所有,才会让回忆处处都是蚀骨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