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桑来得很快。
虽然仲殇时罚了他一年俸禄,但他从前给自己的实在太多,如今莫桑倒不是很在意这似有若无的惩罚条件。
他提着药箱冲进偏殿,时隔半月,他再一次见到这个瘦弱的少年。
九渡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下身盖了条薄毯,自然挡不住那清瘦的身躯。
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偏殿,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胆颤。
毯子掀开,九渡的双腿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空气里。那两条腿肿得变了形,皮肤青紫发黑,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有些地方已经软塌下去,估计已经断的差不多了。
莫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气的。
他是药阁阁主没错,但他毕竟不是神医。人的命哪有那么好救。折腾人哪有这么折腾的?快死的是一个,受累的却是一堆人。
莫桑气归气,手下动作却一点也不耽搁。
有些伤口已经化脓了,需得要用刀割开,放出脓血,再清理腐肉。可惜不敢用麻沸散,只好让这人生扛。
他拿起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银亮薄如蝉翼的刀片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按住他。”他随口朝旁边吩咐。
春桃含着泪,按住九渡的肩膀,那大抵是九渡身上为数不多还能碰的地方。
刀割下去。脓血涌出来,房间里的血腥气更重了。九渡本来昏迷着,可当刀割下去时,他的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不可抑制的发出破碎的呻吟。
莫桑一点一点割开那些溃烂的皮肉,小心翼翼清理那些腐臭的脓血和创口。每一刀下去,九渡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呻吟声就更重一分。
仿佛执刀者不是在救他,而是在要了他的命。
九渡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无意识濒死的呻吟。
一个时辰后,莫桑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开始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快,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包扎完,他站起身,看着仲殇时。
“腿骨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已经没什么好争取的了。
“彻底断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看天意。就算勉强能站,也无法再走路了。”
“这就是你要的?让他变成废人,瘫在床上,生不如死?”
这就是你想要的?这是我想要的吗?
“这是他要付的代价。”仲殇时真的在思考,回答时声音已经很淡。
九渡似乎一瞬间,真的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莫桑冷笑一声,不想跟眼前的人多说一句话,他提起药箱转身就走。
春桃留在殿内收拾残局,看此情景觑着仲殇时阴沉的脸色,最终也没敢追上去,却还是仲殇时软下声音叫她送一程莫阁主。
于是一片鸡飞狗跳兵荒马乱后,房间里只剩下仲殇时和昏迷的九渡二人。
时隔半月,仲殇时又坐回了那熟悉的床榻。
九渡嘴唇毫无血色,面上终于是清一色惨白的一片。他的双腿被厚厚的纱布缠着,看起来却终于跟正常人的腿差不多粗细。
仲殇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和手。
和几个时辰之前一样冰凉,只多了些黏腻的汗液。他收回手,起身要走。
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主……人”
仲殇时的动作顿住。他回过头。
可惜九渡并没有醒。
他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比风中的柳絮还轻。
“别不要我……”
“对不起……”
“我没想......”
仲殇时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起白意。
他想走的,想离开,再也不想见到这个骗子。
可脚下像生了根,迈不动半步。
九渡还在呢喃,一声接着一声。
“别不要我……”
“对不起……”
“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