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昏迷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仲殇时隔几天就会来偏殿坐一会儿。不说话,不久待,只是看看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
他再没碰过他,有时手抬起放下又抬起,最终只是向上扯了扯毛毯。
春桃看在眼里,心里酸涩得厉害。她想不明白,宫主既然心疼九渡大人,为什么又要那样对他?
可她不敢问。
只能照着宫主吩咐每日尽心尽力地照顾九渡,盼着他早点醒来。
仲殇时不习惯太多人伺候,自他当上宫主,跟在他身边的,便从来只有家世清白的春桃一人。如今春桃两头跑着,时常分身乏术,给原本圆润的侍女累瘦一大圈,倒也变得清丽脱俗了些。
饭菜被无数次端到床边,又在几个时辰后原封不动撤了下去。
九渡就靠着每天硬生灌下去的几碗糖水吊着口气,晕沉了半月居然还没死。
只是瘦得皮包骨头,躺在那里,像一具干枯的木头。
只有偶尔的呢喃,证明他还活着。
“宫主……”
他总是喊这两个字。
一声接一声,从白天喊到黑夜,从黑夜喊到白天。
九渡醒来那天,是除夕。
窗外飘着雪,纷纷扬扬,天地间皆是一片刺目的白色。屋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帐幔,他盯着这处断续有了小半年。
他愣了愣,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没死,想动一动,却发现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连曾经钻心的疼都省去了,当然也可能是早就疼到麻木。
九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起了两公分就又跌回床上,连喘气都透着一股子死气。
呼吸重一点胸腔都跟着闷闷震颤,血腥气溢满喉腔,下一秒竟直接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大人!”春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醒了!”
春桃正背对着她搅和手里的糖水,并没有注意到九渡的异样。
九渡低下头去,在枕上勉强蹭掉了那碍眼的血液,才缓缓转过头。
春桃看着清瘦了不少,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久违的笑意。
“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半个月,吓死奴婢了……”
半个月。
他昏迷了半个月。
那主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春桃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宫主嘱咐过奴婢,您醒了之后,让奴婢扶您起来,带您去见他。”
九渡的心漏跳了一拍。
春桃扶着他,慢慢坐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包扎过,那些杖责的伤痕已经被处理好了,只剩一片酸软的痛感。
只有腿——他的腿完全没有知觉。
春桃扶着他,让他靠在床头,出去了几刻后小跑着端来一碗粥。
“您先吃点东西,”她说,“您半个月没进食了,不能吃别的。”
九渡接过碗,低头喝粥。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
胃部的空虚被火烧火燎的疼痛替代,他竟然,已经到了彻底食不下咽的地步吗?
春桃小心扶着粥碗,看他一点点喝完那碗不算多的粥。她没问九渡当初为什么要装疯卖傻。
暗卫的惩治手段她没见过多少,可九渡这将近四年的变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九渡心里七上八下,无处安放狂跳不止的心脏。
主人会怎么处置他?
是继续关着他?还是要赶他走?
不敢再想了。
喝完粥,春桃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叫来两个侍从,用一张椅子把他抬了起来。
他们抬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往灯楼走去。
九渡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想来是他在千奴房的这三年千影宫新建的。
他只看到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建在宫中最高的地方,四面都是琉璃窗子,推开能看到整个千影宫的夜景。
今夜是除夕,到处都挂着灯笼,把整座宫殿照得灯火通明。
灯楼里却很冷清。
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哗,只有一个人。
仲殇时坐在三楼窗边,独自饮酒。
他面前的桌上,只摆着两道小菜和一碟桂花糕。
仲殇时没什么热闹的心思,只给自己圈了一亩三分地,用酒精来麻痹那少的可怜的美好回忆。
他坐在那里的背影孤寂又萧瑟,与窗外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像是被困在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孤岛。
九渡被抬到他面前时,仲殇时并没有转回头。
他仍旧看着窗外的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从前他酒量没那么好,几杯清酒下肚就能醉的不省人事,可如今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居然也勉强做到了千杯不倒。
侍从把九渡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春桃跟在后头掩上了门。
“醒了。”
仲殇时捻着手里的酒杯,语气随意。
九渡小声回了句“是”,思考自己是不是跪下去好一点。
仲殇时丢下酒杯,随意靠在椅背上。
“吃吧。”
九渡低头,看着那些精致的小菜和点心。
他最爱吃点心了。可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仲殇时却先开了口。
“吃完这顿,你就走吧。”
九渡愣住了。
走哪去?主人不要他了吗?
“本宫会让人送你去山庄。”仲殇时继续说,“那里有人照顾你,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你可以在那里好好养伤,想住多久住多久。”
直到生命的尽头。
九渡听着,心凉了个彻底。
“本宫不会再去看你,你也不必再回来。”
“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九渡只感觉自己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密密麻麻往外漏着风。
主人不要他了,真的不要了。主人不想见到他。
声音哑在喉咙里,血气一阵一阵的往上翻,九渡比任何时候都急切,可却说不出一句话。
满脑子都是六个字。
主人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