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没有动筷,他定定望着仲殇时留给他的侧脸。
他已经记不清曾注视这张脸多少岁月,主人的寸寸眉眼早已烙印在他的心上。可那双眼睛不再看他了。
他说
“此生不复相见”。
对他说的。
九渡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想起那些年跟在他身后,做他影子的日子。想起他教自己练剑,偶尔会拍拍自己的头,说“不错”。想起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时,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想起他在自己生辰那天,让人做了一盘桂花糕和那碗绝对不是厨房做的长寿面。
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可现在,他要他走。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他。
明明......明明一起走了那么多年,明明......明明说好的,他要做主人一辈子的影子。
九渡的眼眶慢慢红了。
九渡挣扎着想从椅子上起来。可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刚一动,整个人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
人摔的七荤八素,浑身都叫嚣着疼痛,可比不上心的半分。
再也......再也不会有一双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扶他起来,笑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与窗外呜呜呼啸的北风遥相辉映。
九渡不在乎了,他只是拼命朝仲殇时爬去,手死死的抠进砖缝,刚养好些的十指又变得血肉模糊。
“宫主……求您……别赶奴走……”
他从前只自称属下,可如今,他怕了这个称呼会让他的主人更加厌烦。
仲殇时没有动。只是酒杯抵在唇边太久,空了也不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突然就不想见到这人了。
纠缠不休的感情,他也觉得厌烦。既然无法直视自己的内心,不如就真的一刀两断。
仲殇时承认,让这人断腿是自己私心的报复,可心一寸寸都痛着,一点都不痛快。
这样的报复,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九渡总算爬到他脚边,伸手想抓住他的衣摆哀求,可最终只是徒劳撑在地上。
“求您……”他的眼泪掉下来,溅史了仲殇时的云靴的鞋面,“您让奴做什么都行……打奴也行,杀了奴……求您别赶奴走……”
“奴只有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泣不成声的呜咽。嗓子里血腥气味越来越重,哭几声还要勉强咽下嘴里涌上的鲜血,显得狼狈又滑稽。
仲殇时总算转过头,低头看他。
他现在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浑身发抖,只为求自己一丝垂怜。
死都甘愿的人,却不愿离开自己半分。
那张脸多狼狈啊,眼泪糊了满脸,苍白失了血色的脸本该是可怜的,可这张脸太消瘦,这人太形销骨立,反而显得有些骇人。
酒杯被随意丢在一旁,仲殇时弯腰,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睫毛上挂着泪珠,正凄凄惨惨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为他好,所有人都希望他能过的好,可自己呢?
有没有人问过,仲殇时到底愿不愿意坐上这个位置,到底愿不愿意跟那苍山雪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忽然就觉得愤懑。
后来细细分辨下来,原来他也在嫉妒。
仲殇时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九渡的脸偏向一边,没料到主人会突然打他,嘴里的血差点没憋住,咬死了牙关才勉强只溢出一点血沫。
仲殇时歇也不歇,又抬起手。
“啪!”
又一巴掌。
这一掌用足了力道,九渡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脸颊快速红肿起来,倒是比刚才平添几分气色。
仲殇时再次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不是想留下吗?好,本宫就让你看看,留下来是什么下场。”
他松开手,任由人磕回地面,随手拿起那壶没喝完的酒。
他起了点身,扯住九渡的头发往后拽,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然后拿着酒壶直接往里灌。
“唔……咳咳……”
九渡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酒水混着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仲殇时灌了半壶,才松开手。
九渡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酒水混着血液,从他嘴角流下来,洒在地面上,有些还沾污了仲殇时的靴子和衣摆。
仲殇时站起身,嫌恶低头,离这狼狈的人远了些。
也不管这人如今有多虚弱,他抬起脚就踹,硬生生把九渡踹得翻了个身。
九渡在地上滚了一圈,撞了桌腿又滚回来些,最终仰面躺在地上,连再爬起的力气都没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仲殇时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鬼魅无常。
“你就是条该死的狗。”
“叛主的东西,装疯卖傻骗了本宫这么久,你以为本宫还会要你?”
一字一句,不再有曾经的温情默默,取代的是能冻死人的九天寒霜。
九渡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今天......好像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失去了此生唯一的信仰,多可悲。
不如去死,不如死了的好。
下一刻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听到了仲殇时的宣判,那分明是救赎。
他说,
“想留下来,就给本宫当狗。”
也好,都好,能留下来,自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