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九渡还没能起的来身。
于是映入春桃眼里的景象多少有些可怖。
九渡直挺挺躺在地上,当时把人送来得及没给人再穿别的衣服,此时雪白的中衣上还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些混着酒液晕染开来,显得格外严重。
春桃大脑难得一片空白,她本该再坚持一个时辰就去领赏吃饭了,如今却遇上这档子事来。更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扶他起来怕再加重他的伤。去找莫桑?宫主没发话她不敢,更何况就算宫主同意,她也有大半的可能会直接被莫阁主他老人家轰出去。
仲殇时蹙了蹙眉,揉了揉被酒和风搅得发晕的太阳穴,理智总算回笼了些。
他好像,差点把九渡弄死。月光从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多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看着踌躇不前的侍女,他干脆把人往旁边扒拉了些,自己俯下身去。
两人的脸又挨的很近了,九渡的眼睛动了动,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那张凑过来的脸上。仲殇时一头黑发垂落下来,有些恰巧落在他脸上,轻微的痒意让他的神智归拢了些。
仰躺着的人流泪太难受,他也不配哭,于是眼睛只剩一片苦涩的漆黑。
仲殇时看了失神的人片刻,伸手把九渡从地上捞了起来。
九渡的身体更轻了,只剩一副伤痕累累的皮囊勉强包裹着骨头。他从前好的时候,个子与仲殇时基本平齐,看着还算健硕。三年磋磨,真的磨掉一个人曾所有引以为豪的事情。
仲殇时早已习惯了他将死未死的现状,只把人放到榻上叫春桃取身衣服来换。
春桃连忙应了,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寝衣。好在灯楼里也有备衣物,不需要她再绕半个千影宫去取。
仲殇时走到窗边,本意是想掩上那嗖嗖灌冷风的窗子,只是望着窗外夜色茫茫,他却又不想回过头去直面那人的惨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春桃在给九渡换衣服。偶尔有九渡轻微的闷哼声,他的腿是断了没知觉,可身上磕的一片青紫,躺着还会压到身后层层叠叠的棍伤,能忍成这样已经算一条好汉。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花花绿绿的灯晃得人眼晕,远处半圆的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冬夜的月光总是格外清冷,照得人心也跟着凉下来。
阖家团圆吗?他没有家人,如今也没什么......在乎的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的声音响起:“宫主,换好了。”
仲殇时关上窗子转过身。
九渡又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躺在床上。他的脸被春桃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也没了,只是肿胀的脸依旧显得可怜。他大概是想规矩躺着,可背后的伤口存在感实在强烈,让他忍不住抽搐瑟缩。
仲殇时没再为难辛苦的侍女,叫她退了出去。
反正主殿也是自己一人,他今夜不打算再走。
九渡侧了视线,看见春桃出去勉强松了口气,艰难地从床上翻下来。
做狗要有做狗的觉悟,他只是不想让那姑娘看到自己格外卑微的举动,再惹了宫主不快。
他一条贱命没什么好在乎的,可加上别人要担的罪孽就太多。
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双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下滑。费了半天劲总算挪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伏在仲殇时脚边。
他身子俯得很低,额头贴着地面,他就那样趴着,像一只真正的狗,毫不介意这样的动作对他的腿是如何的雪上加霜。
仲殇时低头看着他。
这人是真的不想要那双腿了,顾着讨好自己是真,不想自己是真,想不想死却未可知。
恨归恨,怨归怨,哪怕他注定要死在自己前头,也不该是这个日子。
多晦气。
“蠢狗,过来。”仲殇时开口,声音淡淡。
九渡的身体颤了颤,没敢抬起头。
这算......他的身份过了明路了吗?
仲殇时顺势坐在榻上,踢了踢跪在地上的人。
“卧边上来。”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条厚实的毛毯。
那毛毯堆叠在一处,倒真像是个真正的狗窝。
九渡没什么犹豫,往前爬了几步,勉强倒在那上头。腿总算能松快些,只是早已扭曲的不知原本模样,最后搭在一起的姿势对常人也不算舒服。
仲殇时畏弯了腰,伸手勾住九渡的衣领把人拉起些,而后把衣服上的系带解开来。
九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衣服,可手刚抬起一点,又缩了回去。他不敢。不敢忤逆主人,也不敢触碰他的手。
天壤之别,他从来都知道。
“主人……别……”
仲殇时的手顿了顿。
“别什么?”
“我身上脏……别碰……脏……”九渡语无伦次的阻挠着,脖子被衣领勒出一条红痕。
灯影绰绰,九渡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其实早已无处遁形。
仲殇时忽然笑了。
“脏?你也知道自己脏?”
他手上用力,把九渡的衣襟彻底扯开。
月白的寝衣滑落,露出底下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新旧交叠的疤痕,铺满了他裸露的胸膛。鞭痕、烙伤、刀痕,有些已经淡成白色,有些还是新鲜的粉红。腰腹处那条深深的刀疤格外明显。
九渡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身体了。那是一具被摧毁过无数次、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残骸。
有些伤是任务受的,有些伤是替他挡的,更多的,是他赐下来的,要他去死的惩罚。
仲殇时伸手,按在九渡的心口上。内力缓缓探入。
九渡的身体又是一僵,却任由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他体内游走。
经脉破损,气血两虚,五脏六腑都亏空得厉害,毒素也果然深埋骨髓。他果然快死了。
仲殇时收回手,一把甩开他。
力道收了又收,只让他不轻不重的倒回毯子上。
“穿好。”他说。
九渡愣了几秒,手忙脚乱拢紧自己凌乱的衣服,试图把那些伤痕遮掩的严实点,不过掩耳盗铃。
仲殇时起身走到桌边,拿了盒药膏。
他在九渡面前蹲下,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九渡红肿的脸颊上。
就剩张脸勉强能看,可别再破相破的更狠。
仲殇时给他上完药,扔下药膏回到桌边继续喝酒,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喝酒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却不见醉意。一个人,一杯酒,一片月光,像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九渡张了张嘴,想劝他少喝点,饮酒伤身。从前他当上宫主的那天,一个人抱着酒坛躲起来,喝的酩酊大醉。九渡洗完手上的血找到人时,仲殇时已经彻底醉了。
后来胃出了血,痛的伏在他背上,被莫桑压着吃了一个多月清粥小菜。从那之后他学会了煮茶,只为劝这人少喝些,好在仲殇时还听他的劝。
可如今他煮不动茶,也不敢劝了。
他只是一条狗,狗哪里有资格管主人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
“主人……”
仲殇时回过头。
九渡被他看得一缩,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您别……别喝了……”
仲殇时看着他,忽然拿起桌上的空酒壶,朝九渡砸了过去。“嘭”的一声闷响。
酒壶精准砸在九渡额头上,又弹开滚落到地上。
九渡的眼睛翻了翻,身体软下去,倒在软垫上,不动了。
仲殇时收回手,继续喝酒。
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妄想叫自己也一起沉沦,真是可笑。
大抵是真的醉了,仲殇时嗤笑着这不自量力的狗,心却莫名的跟着感到悲伤。
酒不是能消愁吗?他为什么,更难过了。
不想清醒的人,如今偏偏最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