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后,九渡被从灯楼挪到侧殿,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春桃每日来给他换药、喂饭、擦身。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弄,不说话,也不动,更不会转头看向门口。
等不来的,他知道。
第三天一早,春桃按时按点来了。可这一次,她手里捧着的不是药碗,而是一套衣服。
九渡看着那套衣服,愣住了。
那是一套纱衣。
薄薄透透的,浅紫色的纱,里头勉强缝了几处白布,穿上它,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遮住了,纱料轻软的像是一层雾。衣服上好像还躺了条铁链。
有点像从魅香那顺过来的。
春桃的脸有些红,却是为着难过。她低着头
“大人,这是宫主让您穿的。”
连她都知道的羞辱,要穿衣服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九渡没说话,他慢慢坐起来,接过那套衣服。
细银的铁链尽头连着个黑色的项圈,只是圈口有些小,靠自己很难调解,便先放在了一旁。
纱衣很轻,很薄,贴在身上凉凉的,不挡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疤痕透过纱衣若隐若现,因为春桃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忍和心疼。那些丑陋的疤痕,在薄纱底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春桃见人穿上衣服,走近了些。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勉强拿过那个项圈调节好,戴在了九渡脖子上。
“咔嚓”一声轻响,锁扣扣上了。
九渡闭上眼,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狗,却是前所未有的觉得心安。
羞辱也好,贬损也罢,他从来是不怎么怕的。
春桃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又是熟悉的流程,两个侍从进来,抬起椅子往外走。
只不过上次去灯楼,这次直接抬到了宫门口。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可九渡仍旧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从前是厌恶,现在竟然也有了悲悯。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像一件货物一样被抬着走。
宫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黑色的车厢,玄色的帷幔,低调而奢华。
拉车的马是两匹纯黑的骏马,皮毛油光发亮,看上去竟是过的比九渡好不少。
仲殇时站在马车旁。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墨发束起,腰间没了玉佩,空空荡荡。
他看到九渡被抬过来,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衣服从前是准备逗他用的,如今却真的顺理成章穿在他身上。
“弄上去。”
侍从把椅子抬到马车边,九渡被扶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赤着脚踩倒也不觉得冷。角落里放着一个点心柜子,上面还摆了茶水。车窗被帷幔遮着,只透进朦胧的光线。
路上的冷风吹的九渡头昏脑涨,勉强确认了这一切都是三年前他与仲殇时共同出行时熟悉的配置。
只是身份变了,只是他快死了。
仲殇时随后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动了。
车轮滚滚,往山下而去。
九渡蜷缩在车厢角落,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他能感觉到仲殇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刀,慢慢剐着他的皮肉。一寸一寸,他的心好像也被盘剥。
“知道本宫带你去哪儿吗?”
九渡诚实的摇摇头。
仲殇时轻笑了一声。
“醉香楼。”
“本宫听说,那里有个姑娘,媚骨天成,最会伺候人。本宫带你去学学狗该怎么讨好主人。”
轻薄,漫不经心,从前仲殇时这样说从来不当真的,可如今,却更像是嘲笑他的失职。
九渡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抬起头,神色愧疚又悲哀。
“是奴的错,劳烦主人。”
怎么能让主人为了他,去那等腌臜地方,自己还真是该死,死千遍万遍都不为过。
仲殇时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有些烦躁。
本是想折损这人到泥地里,配得上他对他的恨。可九渡的眼睛太干净,情绪太亮堂,接了话却是实实在在为伺候自己不力而认错。
他别开眼,不再看这惹人心烦的蠢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山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偶尔有风吹开帷幔的一角,透进一线光亮,又很快被遮住。
九渡又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青楼,伺候人,讨好主人,他该学的,从前就该学。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仲殇时站起身,掀开帷幔,自顾自下了马车。
九渡愣了愣,慢慢爬了起来。他的腿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撑着车辕,一点一点往下挪。
轻纱飘动,显露一片不怎么好的大好春光。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艰难的模样,皱了皱眉。伸手干脆利落一把抓住九渡脖颈上垂下来的铁链,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九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勉强扶着马车站稳,没再劳烦主人使劲。
街上行人很多,不少都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俊美男子,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铁链那头拴着一个穿着薄纱的男人。那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猜测,他们议论,肆无忌惮揣测着九渡是哪方神圣厌弃的侍奴。
仲殇时毫不在意,牵着铁链抱起人大步往醉香楼里走。倒不是他心疼九渡,只是拖着人走实在费力。
醉香楼白日里本是不怎么营业的,大门半掩着。可仲殇时的马车刚停下,门就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这阵仗,连忙大敞了门。
心里还揣摩了几句,不知这大人手里抱着的是不是自家出去的倌人。
仲殇时径直往里走。
醉香楼里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靡。一楼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铺着猩红的桌布,桌上摆着精致的酒具。
楼梯扶手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漆成金红两色,富贵逼人。
此刻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小厮在打扫。
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
她生得丰腴,穿着大红的袄裙,戴着满头的珠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她一看到仲殇时,眼睛就亮了,这种气度的客人,一看就是大主顾。又看到他手里抱着的九渡,目光逡巡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爷,您来得可真早。咱们这儿的姑娘还没起呢。”
声音夹的太过,刻意营造的千回百转,反倒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仲殇时径直往楼上走。
“叫个会伺候人的来。”
中年女子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了。
“得嘞,爷您楼上请,我这就给您叫。”
仲殇时抱着九渡上了二楼,随便进了一个雅间。
雅间里布置得精致,无时无刻不熏着甜腻的香。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仲殇时没管那色彩鲜艳的床榻,坐在了椅上,顺手把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又不是真的来找人一度春宵,何必碰那跟大婚喜被差不多的布置。
九渡被放在地面上,自己自觉的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