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殇时没有再理会九渡。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杯酒,慢慢品着。
姿态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九渡低垂的头顶。那截铁链还绕在他手腕上,长度够了,倒是不怎么勒人。
青柳站在一旁,也不多话,只是看着人的眼色偶尔添杯酒。
被夸了自然是开心的,只是这人啊,不像是夸他,倒像是借着他,点底下那人呢。
不同人自然也不同命。就像他自己,从不奢求有人能带他出这地方。
可以的话真想对那看上去很难过的小奴隶提点一句。
知足常乐。
青柳的动作仍旧很轻,一举一动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风情。
九渡依旧跪在地上。酒水已经干了,可那身纱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不敢动,主人的手还在他头顶。
仲殇时喝了几杯酒,忽然开了他那金口。
“听说你们这,千金难买醉光阴?”
青柳笑着点头:“爷好见识。那酒是咱们醉香楼的招牌。”
酒是,人更是。这人若是点了那酒,也用不到他来伺候了。
“千金难买,那万金呢?”仲殇时挑了挑眉,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扔在桌上。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错处。
那包东西落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响声。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芒。一包足足几十片金叶子,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金光闪闪。
“不够再加。”
青柳看着那包金叶子,眼睛微微睁大。
哪里不够?他敢给,自己也不敢收啊?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说:“爷稍等,奴家去请妈妈来。”
他行了一礼,揣着那包真材实宝风风火火退了出去,倒是不端着来是移步生莲的架子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仲殇时和九渡。
仲殇时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养神。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那中年女人又进来了,脸上的肉褶子堆在一处,一笑起来,脸上的白粉直扑簌簌往下掉。
“这位爷,您要点醉光阴?”
她的声音又尖又媚,带着几分试探。
仲殇时睁开眼,看着她。
“带路。”
中年女子连忙应了,转身往外走。
懂行的人,他们打马虎眼就是,自己可不敢怠慢了,谁叫他给的实在是多。
仲殇时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九渡被拖在身后踉跄着挪了两步,仲殇时这一停,他差点扑撞在人后腿上。还好及时停了,否则他头上该多一项罪名叫谋害主人。
仲殇时不确定他们要去哪,只知道拖着人肯定行不通。干脆转身又把人抱起来。
他十分后悔刚才直接把酒倒人身上,如今距离近了脏污看着太刺眼,又不能真的扒掉他一身纱衣。
怎么折辱是他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在外人面前露了便丢他仲殇时的脸,这可要不得。
中年女子带着他们一直走到最顶层。
最顶层的楼道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上雕着精美的花纹,挂着珠帘,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琴声。
老鸨敲了敲门。
“文姬姑娘,”她轻声说,“有贵客到了。”
这会说话声音倒是正常了。
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未施粉黛。她的五官生得极美,却是远山青黛般媚而不俗的身姿。只是掩在袖下细白嫩玉的手却染了鲜红的蔻丹,平添几分魅惑。
这才是真正的媚骨天成,仅一眼仲殇时就能确定这是他要找的人。
只是他不近女色,再美的女子也不感兴趣。
“请进。”文姬淡淡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春风吹过竹林捎来淡雅的清香。
仲殇时抱着人走进去。
房间很大,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案上摆着古琴和香炉,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清雅好闻。窗边放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雪白的狐皮,柔软得像云朵。
文姬走到窗边,在软榻上坐下。
“请坐。”她说。
仲殇时在她对面坐下,这会人连放都不放了,僵硬窝在他怀里,仲殇时乐得自在,并不管人死活。
文姬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你的人?”她问。
仲殇时点点头。文姬便不再问了。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仲殇时,一杯自己端着。
“仲宫主亲自来醉香楼,不知有何贵干?”
仲殇时端起茶,抿了一口。
清纯的茶香弥漫开来,绕齿不绝。
“文姬姑娘好眼力。”
文姬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仲宫主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不知?只是没想到,您会来这种地方。”
哪里敢想向来不近女色的活阎王会踏入自己的房间。
仲殇时放下茶杯,看着她。
“本宫来,是有事相求。”
他来本就是为见她,如今也不必隐瞒。
文姬挑了挑眉。
“我一个青楼女子,能帮仲宫主做什么?”
仲殇时看着她,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文姬姑娘,我同你真心相付,你又何必掩藏。”
这话该是压迫感十足的,可仲殇时手里抱着人,气势竟然也没完全起得来。
文姬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你认识芙蓉。那个穿红衣的、喜欢靠在软榻上喝酒的人。”
文姬沉默了片刻,而后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仲宫主敏锐,我确实认识他。”
不仅认识,还是老乡。
仲殇时点点头,总算开门见山谈起正事来。
“本宫的母亲失踪多年。本宫想请你帮忙查查她的下落。”
搁置在心底很久的一场记忆,此时在仲殇时内心翻江倒海。
水缸,惨叫,鲜血......替换。
文姬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仲宫主,奴家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帮你查这种事?”
仲殇时笑了。
“你既然认识芙蓉,就该知道,本宫既然能说出他的身份,江湖上能有多少人不知道?”
文姬沉默了。
从前认识那不着边的男人是迫于生活,如今替那人遮掩又是迫于生活。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救他一条烂命。如今他当起了甩手掌柜,自己却是要卖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