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香楼回来的那天晚上,九渡一夜没睡。
他蜷缩在偏殿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切。
怎么……讨好主人?
讨好主人。
讨好。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些伤人的字眼。
青柳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他一个都做不来。
他的手是变形的,握不住酒壶,端不稳酒杯。他的腿是断的,跪都跪不直,更别说走出那种风情万种的步子。他身上的疤密密麻麻,像一张丑陋的地图,穿什么都遮不住。
他这样脏透了,烂透了的人,怎么学做那些?
他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
他学不了青柳。但他能学着做一条狗。
从前装傻时就是这样,如今应当也大差不差。
反正千奴房里骂他是狗的人也不少。
狗不用学那些花哨的动作。狗只需要听话,只需要摇尾巴,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主人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狗需要忠诚,可他不知自己算不算得上。
总不能连狗都做不了,后来想着想着便遗忘掉这点。
他可以做狗。
第二天一早,春桃来送饭时,发现九渡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自己穿好了衣服,那身薄薄的纱衣,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铁链。
宫主不是叫她备了其他衣服吗?他怎么又穿这一身。
春桃只以为是仲殇时临时起意,没多在乎。
九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
春桃唤了声。
九渡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叫我大人。”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饭给我吧。”
统共就两句话,聪明如春桃自动过滤掉那句否认称呼的话,连忙把食盒递过去。
九渡打开食盒,里面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
他看了看那些饭菜,又看了看地上。
他慢慢从床上爬下来,趴在地上,把食盒放在面前。
春桃愣住了。
“大人,您……”
九渡没有理她。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舔食着碗里的粥。
那姿势狼狈极了。他的头发垂下来,沾上了粥水。
他的鼻子差点碰到碗沿,粥溅出来一些,弄得到处都是。
他的脖子上还拴着铁链,那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春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原本以为是九渡怕弄脏床,如今却后悔没早点拦着。
“大人!”她想要把他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您别这样……”
九渡被她拉起来,脸上还沾着粥水。他看着春桃,很认真地说:
“我要学做狗。”
“狗就是这样吃饭的。”九渡继续说,“狗不用学那些花哨的动作,狗只需要听话。”
他的声音太平静,似乎如此做对他是莫大的嘉奖,丝毫不管春桃的心情。
后来还是说不下去了,因为春桃哭了。
春桃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九渡看着她,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学做狗而已。
学会怎么讨好主人,主人就不会不要他了。这不是很好吗?
春桃擦了擦眼泪,看着九渡。
“大人,您……您不用这样。宫主他……他不是……”
说却是说不下去。
不是什么?不是真的想让您做狗?
可她说不出这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宫主到底想怎样。
恨他,爱他,怨他,怜他,各种事情做了一圈,叫人实在分辨不出他的真心。
那天下午,仲殇时来了。
他本连夜忙到正午,自家侍女偏偏还躲着他,茶也不知道倒。用中膳时更是古怪,盯着自己的眼神过分幽怨。
再迟钝也该觉察到问题了,能让春桃这般性子的只会有九渡一人。
他一进门,就看到九渡趴在软垫上。
那身碍事的纱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干掉的粥渍。
他不是让春桃给人拿衣服了吗?他怎么不换。仲殇时一头雾水。
九渡看到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然后他手脚并用爬了过来。
“汪。”他迎上仲殇时的视线,大大方方叫了一声。
仲殇时愣住了。
九渡抬起头,见他没反应,以为是自己叫的不标准。
“汪汪。”
而后他开始把脸往仲殇时衣袍上蹭,脸确实擦干净了些。
仲殇时沉默了。
倒不是他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实在是这人做的事情太吓人了些,难怪春桃那个反应。
开口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你……脑子还好吗?”
九渡沉默了一瞬,总算口吐人言。
“宫主,我是不是比之前讨喜了?”
他的声音太认真,仲殇时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讨喜什么?什么讨喜?
九渡接着继续说。
“狗是这样讨主人欢心的。”
仲殇时脑子一片嗡鸣,看着他努力讨好的样子,那眼底深处是多卑微的期盼啊。
多认真,多伤人。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滋味来。
他弯腰,抓住九渡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放在软榻上,按着他坐下。
“听着,”仲殇时的声音很沉,“你不用学那些小倌做派。”
他没想让他学的,从来都不想。
九渡眨眨眼。
他没学啊,他学的分明是狗。
“可我想让主人开心。”九渡嘟囔着,许是真的委屈又困惑,眼睛啪嗒啪嗒往下坠不要钱的泪珠子。
“我可以做狗的。真的。”
所以,能不能,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