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中番外一
千影宫坐落在山的深处,常年都是白雪皑皑的光景。
有时院子里的花开了,屋檐上的积雪却还没化净。
老宫主在的时候,偏爱这冻不死人的圣洁雪景。
自己裹的厚实,衣服里加了层细密的绒面,外面还要裹上虎皮缝制的大氅才算完。偏是爱坐在那风雪萧瑟的殿前,烧了炉火温了热酒,去看那远山的洁白。
到这自然不会引起什么愤怒来,让人气恼就气恼在,只有他是如此。
他的侍妾,他的下属,甚至是他的孩子,都得穿着单薄的秋衣陪着他,伺候他,偏不允许出一点纰漏差错。
从前这时候,仲殇时总是跪着。跪在暖融融的炉子前,背那烦人的书文,一遍又一遍。
暗卫守则他这个做小主子的大部分时候比暗卫自己还清楚。
又冷又热总是这样具象化。
跪着跪着,背着背着,肩头落满的白雪便化成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上衣,又很快再凝结成冰,如此反复,面上热的出了红意,手指却又反复生了冻疮。
一日难捱过一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后来当上宫主,叫所有人都换上厚实的冬衣不说,还把整个宫主殿都铺上地龙,连带着下人的寝房一起。
好在他的身子向来康健,倒真给人培养出耐苦耐寒的性子来。
遥记一日,他诵完那些长长的条例,窝坐在父亲身旁的小马扎上,替那昏昏欲睡的老宫主揉捏着他两条老腿。
手指冻的哆嗦,力道不小心大了一分,便差点被一掌扇飞几里地。
烧火的侍女赶忙来接了他的活,叫他好生歇息着。
她没活过那一天。
老宫主把剑架在自己儿子脖子上,毫不留情划出一道长长血痕来,只为教他如何亲手刨开那替他挡活的侍女的胸腔。
一时兴起,便要看那红梅压雪的美景。
仲殇时不愿意,被硬生生从肩上削下一片肉来,陪着那枉死的侍女一起造了这景。
他挨那一刀前,那陌生的侍女还柔声劝着,叫他别与宫主生了嫌隙,自己一条贱命不值钱云云。
那时的仲殇时觉得,自己与那些下人无甚区别,甚至更低一等。
因为他身上流着的,是那个薄情寡恩人的血。
肮脏,腥臭,叫他自己都厌烦。
后来肩颈着实疼了一个冬天,他还以为这辈子都再拿不起剑来。
这便是老宫主爱看的,人命的乐趣,此只为其一。
其二便是人冻的通红的身子了。
侍妾婢女一类的还好,老宫主对她们占有的情分更多,只愿自己一个人看那赤裸的冻的通红的丰乳圆臀,已经算是无上的福德恩赐。
那些暗卫下人便不同,犯了错若是正撞上宫主的兴致,便要跪在雪地里,泼了冷水上去,直到人连眉毛都洁了寒霜。
才用热水沸水再暖上一暖,扛的过去的还得挨顿鞭子,便很少有人能活的过去。
怕的就是从来不分错的轻重缓急,一视同仁的走上这么一遭。
犯了大错的,也就是把鞭子换作凌迟。
宫主喜欢听他们惨叫,却不让他们惨叫,这才最是折磨人。
于是后来他的薨世,千影宫送他葬在那片雪里,人骨的灰与山涧的雪相得益彰,却要更黑上几分。
也算不枉负这片他爱极的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