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殇时沉默了,实在不想与这人争论要不要做狗的问题,干脆弯腰点了人的睡穴。
九渡身子软了下去,被他一只手轻轻巧巧托着抱了起来。
仲殇时大步流星,一路把九渡带到了药阁。
莫桑正在晒药材顺带晒自己,看到仲殇时抱着九渡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条铁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从晒得舒服的藤椅上爬起来迎接。
“又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问。
仲殇时把九渡往前一递。
“给你送个药奴。”他说。
莫桑愣住了。
“药奴?”
他的意思是要把这个看起来死的不能再死的麻烦丢给自己吗?还穿这么少?
大言不惭,简直臭不要脸。
“嗯。”仲殇时没听出他话里的怀疑。
“试药,熬药,打下手——随便你使唤。他这身子太弱,你看着调理调理。”
哦,没死。他居然还没死。
莫桑叹了口气,在仲殇时的真情实意攻势下妥协了。
他就活该一辈子劳碌命,摊上这么两个傻缺。
“行吧。进来。”
仲殇时给人解开睡穴,把铁链的另一端递给莫桑。
九渡还迷糊着,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蹭了两下,被人毫不留情的丢到莫桑自个的摇椅上。
“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然后他转身走了,毫不留恋。
莫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些心慌,气的。
体谅不了一点影响自己享受生活的人,宫主也不行。
他不知道九渡要被送来这多久。
一两天,一两年,还是永远?他这又不是什么适宜流放的蛮荒之地。
回身看了眼九渡呆滞的模样,莫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愣着干什么?进来帮忙。”
然后他想起了九渡那惨不忍睹的腿,慌忙把人按了下去。
几分钟过后,两个小侍从不知从哪扛来了个积着灰的木头轮椅,七手八脚扶着九渡坐了上去。
这是莫桑几年前懒得不行时候突发异想的发明,后来觉得久坐不好就丢在一边,如今正巧用的上。
进药阁之前莫桑叫人找来一套侍从衣服给九渡穿上,那身薄纱实在辣眼睛。
至于换下来的衣服?自然是烧了,看着碍眼。
至于知会那罪魁祸首?他不骂他都算好了,还告诉他?
药阁里很大,到处都是药材。
墙上挂满了晾晒的药材,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角落里堆着还没处理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的味道,有的清香,有的刺鼻,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莫桑把他带到一间小屋里,指了指角落里的药炉子。
药炉里火烧的正旺,上面摆着个乌黑的瓦罐,阵阵熟悉的苦涩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你守着这个。火不能灭,水不能干,熬到午时,叫我。”
水缸就在一边,倒是方便了他。
九渡点点头,拿起了靠着墙放的破烂蒲扇。
莫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条链子,你自己收着。在我这儿不用拴。”
九渡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铁链。
“可……”
“可什么可?”莫桑瞪了他一眼,“我这儿跑不出去。就算跑出去,你那腿能跑几步?”
九渡不说话了。
他把铁链从脖子上解下来,挂在椅子上。
项圈却是还带着,铁链太长太碍事了,不然他也不想解。
莫桑走了。
九渡坐在药炉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炉火燃的正欢,药香一缕一缕飘散在空气里。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只有他自己,只剩他自己。
他盯着炉火,盯了很久。直到药罐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壶盖呜呜的发出声响。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往里添了些水。
添完水,他又盯着炉火发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仲殇时。那时他跪在堂前,背脊挺得笔直,心里想着,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做什么都行。
想起那些年跟在仲殇时身后的日子。他看着他批卷宗,看着他练剑,看着他偶尔望向远方时那落寞的眼神。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让他不那么落寞,就好了。
他的性子算不上跳脱,可遇到仲殇时后,他变得十分爱笑了。
喜欢笑,更喜欢他的笑,想看他笑。
想起三年前刑堂上的事。他被按在地上,承受着一场又一场的刑罚。他疼得想死,可他更怕的是仲殇时看他的眼神。冰冷刺骨。
他恨自己,九渡从来都知道。
又想起千奴房的三年。挨饿受冻,被人欺负,每天夜里都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该多好。
是他的错只会一遍遍烙印在他身上;不是他的错,也慢慢变成他的错。
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甜的,苦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活到现在,总算看清了,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永远。
哪怕他的记忆里,一桩桩一件件,值得被铭记的,都是仲殇时。
午时,莫桑来了。他看了看药罐里的药,点了点头。
“还行。没熬干。”
九渡松了口气。
莫桑把药倒出来,装进碗里,递给九渡。
“喝了。”
九渡愣了愣,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这是……”
“给你熬的。”莫桑没好气地说,“养身子的。你以为我真让你试药?你那身子,试一次就没了。”
九渡看着那碗药,小心翼翼抬头偷觑莫桑那张不耐烦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莫阁主……”
“少废话,不许哭,快喝。”莫桑瞪他一眼,“凉了更苦。”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锅药好几次差点变成干煸药材,他自己熬出的一锅精华自然要他自己喝。
九渡一碰到药碗就忍不住皱起眉,喝了两口更是五官都皱巴在一处。
苦。太苦了。
那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食道都是苦的。
想吃糖,可惜不会再有糖了,多苦都不会有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看着莫桑。
“莫阁主,下次能不能多放些水?这样就不那么苦了。”
他小声讨饶。
莫桑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家伙药还是喝少了,不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真理。何况,水是他自己加的,加的少怪谁。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行,明天给你多放些水。多喝一碗,当惩罚。”
九渡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惩罚”二字。
“惩罚?”
“嗯。”莫桑收起碗,“惩罚你不爱喝药。多喝一碗,长长记性。”
九渡还是不明白,却识趣的不再问了。
下午,莫桑让他帮忙晒药材。
他不可能让九渡比他还清闲,绝对不可能。
那些药材有的要切片,有的要捣碎,有的要铺开晒。九渡的手虽然不灵便,但好在之前做过,如今慢慢来,也能做这些简单的活。
他坐在院子里,一寸一寸挪动身下的轮椅,一片一片地铺着药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他有些犯困。
“困了就睡。”莫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把药材压坏了就行。”
九渡抬头看他。
莫桑正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九渡看了看他,还是接着做自己手里的活。
阳光真好。暖得让人想睡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思绪就渐渐飘得很远。
不知道主人在做什么。
也在晒太阳吗?还是在忙各种事情吧。
他想去主殿看看。可他不敢。他只能在这里想想他。
手里的药材渐渐空了,他便也偷着空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大好阳光。
莫桑睁开眼,看见歪在轮椅上睡着的小人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下的毛毯盖在了他单薄的腿上。
命数太短了。有些人,他想留,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