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身体一抖一抖,呜咽着抬不起头来,眼泪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仲殇时难得担心这人跪在地上给自己闷坏了去。
“莫哭了。”他艰难的弯下腰,手掌贴着九渡的脊背顺毛摸了几下。手上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硌人。
算了,本也不会是他。
九渡困在无边的悲伤里,没有丝毫防备就被人抱起身又捞回榻上,这次是直接放在自己腿上。
九渡抽噎了两声,胸口闷的厉害,熟悉的血腥气又涌了上来。
总是这样,别人动情能缠绵悱恻、死去活来,他动情就是在要自己的命。
先是委屈,后就是无边的担忧和恐慌。
主人的意思他明白的,定是此去一路上的经历不怎么愉快,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的性命。
若是从前的他能一同跟去就好了……可现在,徒增烦恼。
九渡忽然就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这样轻而易举就变成一个护不住主的废物。
仲殇时的手已经从他的脊背游移到脑袋,身上一路都是起伏不平的伤痕,只有这处与从前差别还不算大。
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难得放软了声音。
“是本宫心绪不宁,没想着怀疑你。”
仲殇时不怎么会哄人,如今也只是干巴巴的道了句歉。
那颗脑袋颤了颤,竟是往自己怀里拱了几分。
“主人,”九渡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调子,胸口的憋闷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甚至愈演愈烈,他却硬生生忍了过去,不愿意离开那处失而复得的温暖。“您没错的。”
主人怎么会有错,自己待在宫里千好万好,本就没考虑周全仲殇时的处境,如今哪敢让主人来哄自己。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仲殇时将人拉离了自己的腿,叫他也得以松快些。
隔了几天未见的面庞如今倒是露了个十成十,面上是一派的认真紧张。
原以为他说的只是来哄自己的假话,如今却真有那么几分信了这人的担心。
是他冲动了,这人是半个骗子,却是个十足的傻子。对一个快把自己弄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露出依赖,到底真像那记吃不记打讨食的野狗。
不过这只是家养的,是他的。
“乖。”一声叹息被他呢喃出来,起的一点脾气也彻底软了下去。“给你带了点心。”
九渡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在仲殇时手底下将他看了个完全,确认他气息没乱衣服没换才稍稍安定下来,挣扎着要从他腿上爬起来。
“主人放开奴吧,您手抓着多累呢。”九渡一边挣扎一边劝,却没想到自己会被仲殇时抱的更紧。
“别这么说,”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侧,熏得九渡一阵脸热。“我不喜欢。”
仲殇时彻底把人搂进自己怀里,放松的靠在他肩头合上眼,他这些天日夜兼程,一个人更是时时刻刻都提着精神,也就是如今见到九渡心绪才放松,却不知怎么又放了那不好的情绪出来。
他见他总是失控,就像要用糟糕透顶的情绪去掩盖什么似的,偏是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九渡慢慢从怀抱里抽出胳膊,把人松松的搂住,身子也往上挪了挪,害怕一个不小心两人都栽下榻去。
他不大懂,主人是要他别反抗自己,还是别用那个自称,但他知道主人如今大抵是需要自己这么做的。
春桃提着食盒进来便看到这么一副温馨场面,刚踏过门槛的脚又猛的收了回去。
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这会就跑不知道能不能免遭一死。
“进来。”仲殇时发话,却没有松开怀里的人,就那么让他搂着自己,一把人抱着下了榻,安安稳稳放到角落的轮椅上。
春桃只好又硬着头皮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就想过来帮着推人,却又一次被仲殇时赶了回去。
“布你的菜。”仲殇时声音冷淡,手上整理椅上人衣服的动作却是轻柔极了,顺带还摸出自己的帕子给人擦了擦哭花的脸。
“腿怎么样,手伸出来我看看。”仲殇时强硬掰过来那张早就羞红了的脸,逼九渡直视着自己。
“腿没事的,莫阁主……让奴……属下带了护膝。”九渡乖巧摊开手,在接收到仲殇时眼底一瞬划过的冷意后瞬间改了自称。
莫桑替他正了指骨,如今手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看着倒是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只是面前的人是仲殇时,一眼就看出这双手的不同。
“你试着握剑了?”
九渡被他话中的冷意激的瑟缩了一下,老实点头。
试过,还不止一次,除了把手磨得出了难消的红痕茧子并没有什么用。这是他为数不多在睡觉以外做的事了。
好在试的是问渠安借的普通木剑,没摔出什么问题。
仲殇时闭了闭眼,没忍心打消他的兴趣。这神态落在九渡眼里,却多半是谴责厌恶的意味。
主人还是不愿原谅他,不肯他再碰剑。
他正想道歉,却先一步听到了仲殇时的声音,再抬头诧异看去,却只瞥见一抹仲殇时绕过自己身边时飘动起来的衣摆。
“回头叫渠安给你做把轻巧的。”
身下的轮椅动了起来,九渡身子僵直着坐到桌边,半天没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
主人允他了,允他了。
仲殇时自己拉了把凳子坐在了九渡身边,自如接过春桃手里的碗。
“歇着去吧,没你什么事。”转头他就神情淡漠的赶人。
春桃撇了撇嘴,收好食盒出去了。
有了九渡就忘了丫鬟,宫主还真是薄情。
不过她还是高兴的,高兴九渡如今不必活的那么艰难。春桃不知道她在乎的人离死并不远,只当是宫主大发善心愿意给吃够苦头的人亲自剥颗糖喂了。
只有在面对九渡的时候,宫主脸上的神情才是真切的,两人都得了宽宥,怎么不算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