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中番外二
九渡被关进刑房那日,仲殇时一人窝在主殿喝的酩酊大醉。
旁的人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怕的怕了,罚的罚了,却还是没能改变他分毫念头。
武断,倔强,冷血无情,残暴,偏听偏信……那些词轮回几次,也只不过是将他的心扎出道道血痕来。
其实他身上还带着伤,本也就不能多饮酒。九渡若是在了,一定好言好语把酒换成自己亲手煮的茶,可他不在了,他才是自己受伤濒死的罪魁祸首。
恨吗?不恨的。怨吗?却是怨极了。
若是他当时在场,若是他能拿出证据……若是自己不是个烂人,就好了。
可惜了,冷血无情的仲宫主哪里能有那么多心绪去想一个罪人。
仲殇时觉得自己定是割裂到极点的,否则,为什么连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可是万人之上,能掌一方生杀允夺的千影宫宫主,可他觉得,那不会是仲殇时。不会是仲殇时想成为的样子。
可想成为什么呢?却又是一问三不知。
脚边的酒坛不知空了几个,他却是越喝,越清醒。
清醒的看到从前,清醒的叩问自己的心。
后来的后来仲殇时意识到,三年是捆绑他和九渡的绳,也是逃离不开的枷锁。
三年又三年。
从他自无边的雪中见到那人伊始,到他坐上这无边无际的位置结束,恰好是他们间,第一个三年。
缘分多奇妙。
当年老宫主让他挑个自己的暗卫可不是一时兴起。
但至于是想证明小仲殇时和自己一样无情,还是只是单纯想要炼化出他的冷血来旁人就难以说清了。
总之,他把新进千影宫没两年,刚通过了初考的暗卫调出来叫仲殇时挑,而仲殇时一眼相中了跪在其中脸上还挂着泪痕的九渡。
七岁的孩子身形过分消瘦单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痕,可他的背那样笔直,跪的那样倔强,却又莫名的虔诚。
仲殇时觉得,该给这样脱颖而出的人一个机会。
于是,他给了,他接了,事便成了。
老宫主并不在乎自己的儿子选了谁,就跟他不在乎这个儿子一样,他要的从来只是能接替他坐上这位子的人。
有血缘和没血缘的区别,也就是牺牲时会不会多掂量一下而已。
仲殇时养着还算称心如意,就是心太软了些,但也没有换一个的必要,他便一直养着了。
至于旁的,都是些该被忘到九霄云外的小事。
九渡刚来到仲殇时身边时,两人还会一起训练。
只不过仲殇时大他五岁,又是名副其实的小宫主,训练的方向自然同他这低贱的暗卫不一样。
术业有专攻,也不知那时两人是怎么凑出来晚间的半个时辰一起练剑的。
九渡打不过,仲殇时也从来不放水。因着手里的那把剑若是被一个低他一等的暗卫打掉了去,一同落下的就该有他这无能之人的头颅。
九渡输得心服口服,却也暗暗使了力气,想要跟自己的主人差的没那么远。
两人有一段时间较上了劲,一个个加练加到凌晨。
白日里又各自分开,一个听学,一个继续训练。
莫名其妙的相安无事,莫名其妙的苟活至今,莫名其妙……就有了割舍不掉的感情。
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九渡也成功结了训练营的业,能安安稳稳一天十二时辰待在仲殇时身边。
他从前也总是隐在暗处,有大把的时间在提防潜在危险之余,去观察自己主人的喜好情绪。后来看的久了,仲殇时眼一眯,他手里的剑就出了鞘。
三年间,九渡替仲殇时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也替他杀过不少人,三年后也没能幸免,直到就剩一口气,直到被判了又一场为期三年的无期徒刑。
后来,便没有同他一起的后来了。
喝到最后,胃里忍不住泛起酸涩来,仲殇时扶着那张两人总是对坐相视的桌子,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对九渡的感情,很早就变得不同了。
仲殇时知道,自己最是不喜欢女人。老宫主搞那套三妻四妾不把人当人的奢靡,他却是厌烦。
不是生理上的讨厌,是心底那根过不去的刺,一天扎的比一天深。
可他摸不准对九渡的感情。
从前只是觉得这人有点傻里傻气,后来却是希望他一天到晚笑呵呵待在自己身边,慢慢的就不去想他不在自己身边的如果。
古时候也有君臣同榻的例子,他从前不是没效仿过,可每次都把九渡吓得不轻,自己又实在不想看那人一天到晚头上顶个大包,便渐渐不想了。
也想过把他灌醉了,听他心底隐秘的角落,可暗卫饮酒是大忌,他没法为自己破了那例,那是在打他这个宫主的脸,最后便也搁置。
可想还是会想的,想着想着,就有了别的味道。
超脱了原本主仆的依赖信任,却又难以找到盛放它的容器。
仲殇时这些年遇见过太多太多人,里面不缺乏有些地方同九渡类似的。
可九渡在他心里,有了太多个独一无二,却是旁人怎么都无法替代了去。
酒醉醒来时人已经在榻上,身边守着的是会唠唠叨叨的莫桑。
仲殇时头一次,什么劝也不听,明里暗里阳奉阴违连着喝了几天酒,诸事不问。
直到听到那人濒死,却恍然发觉自己原来真的放不下。
若是那年初相遇,若是重回那年,若是无数次重回那年,他都放不下。
他只放不下九渡。
有人相伴的日子过久了,踽踽独行的日子就太难过。
——————与正文和番外都无关的小剧场
(前提情要:作者说写不下了)
好不容易躲开些在身上游走作乱的手,九渡在自家主人怀里把自己摆放的板正些。
“都夸你呢,你自己回答就是。”仲殇时声音倦怠,埋在人颈肩吸了口气,安详的闭上眼。
反正他说他的,自己做自己的,并不妨事。胳膊却诚实的把人搂的紧了些,只叫他露出一张脸去应对。
九渡被人的动作磨的忍不住哼了声,一抹红晕悄无声息的攀上耳尖。
“谢……谢。”他结结巴巴,场外人再怎么软磨硬泡也只让他说出这两个字来。
仲殇时轻笑一声,不情不愿停下手上摩挲的动作。
“本宫算不得什么好人,只若你们喜欢小九,便也是对本宫最大的欢喜了。”
“至于小九,”他把人欲要捂住自己嘴的,完好无损的手扯了下来。“他贯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见谅。”
他眼神认真,话是前所未有的真情实意。
“故事外的世界,除了好好活过每一天去,便是无尽感激看到我们之人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