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九渡还是烧了起来。
起初只是觉得冷。
他蜷缩在墙角,把自己抱得更紧,但寒意还是丝丝缕缕渗透进骨缝里,冷的他直哆嗦。
后来冷意是退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滚烫的热。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烛火的光晕开成模糊的色块,墙壁在旋转,地板在起伏。
他想喝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意识在灼热和寒冷之间浮浮沉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仲殇时站在门口。
他睡不着。
处理完堆积的卷宗,已经是子时。
他和衣躺在宽大的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九渡的样子
——跪在地上舔食点心的样子,小口喝粥的样子,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茫然的眼睛。
桩桩件件,全是他。
难以言喻的愤懑。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袍,漫无目的地走在夜色里。
走着走着,就到了偏殿。
他还想看看,九渡是不是真的,就变成那样。
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那团黑影。
火气一下窜上来,烧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怒意。
明明有被子,他却还要缩在角落,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
仲殇时大步走过去,在九渡面前站定。
九渡已经昏过去了,呼吸急促而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仲殇时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九渡的腰侧。
“谁准你睡在地上的?”
九渡被踹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胸腔里血气翻涌,每呼吸一口都带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疼。
“滚到床上去。”仲殇时冷声道。
九渡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手脚并用地向后缩,一直缩到墙角最深处,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又是这副样子。
又是这种眼神。
好像他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仲殇时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他凭什么只害怕自己。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九渡:“本宫让你上床,听不懂吗?”
九渡只是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主人,在骂他吧。
心好痛,他是真的痛的快死了。
“好,很好。”仲殇时气极反笑,“既然你喜欢跪着,那就跪着。”
他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有一套茶具,拿起了一个茶杯在手里掂了掂。
上好的青瓷,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啪”地一声脆响,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九渡吓得浑身一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
仲殇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弯腰,一把抓住九渡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你是自己跪,还是本宫帮你?”
头皮传来撕裂的疼痛,九渡被迫仰着头,看着仲殇时那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他明白了。
主人如今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装疯。
主人是真的……恨他。
恨到想看他痛,看他流血,看他生不如死。
也好。
至少主人眼里还有他。
仲殇时残忍的拖着面前眼神呆滞的人,拎起又放下。
“咔嚓——”
细微的、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皮肉被刺破的闷响。
手里只余几缕碎发,也被他毫不留情的拂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膝盖传来,直冲头顶。
九渡呜咽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鲜血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裤腿,在青瓷碎片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仲殇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殿。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也隔绝了九渡终于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那一声破碎的哭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