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这一睡,短时间内竟是无法醒来。
再醒来又过了一个整天。
有人伏在自己身前动作,他却什么也感知不到。
艰难的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连起身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仲殇时停下揉捏他腿的动作,伸了手把人扶了起来。
“醒了?”
九渡嗯了一声,下意识拉着毯子盖上了自己那双过分难看的腿。
蜿蜒的疤痕在纤细扭曲的腿上弯折着,破坏了原本还有点流畅的线条,九渡已经不在意自己这腿还能不能动,却怕这丑陋的模样脏了主人的眼。
杯子凑到干裂的唇边,九渡就着仲殇时的手喝了口,这才勉强安抚住了一点干的冒烟的嗓子。
仲殇时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对这人做什么。
九渡睡着后没多久他就起了,过问完渠安的辛劳后他又跑了一趟药阁。
莫桑对他反反复复死皮赖脸的行为很是不解,把自己推出他那座小庙的时候还骂了句“孩子死了知道喂,早干嘛去了。”
骂的声音小倒是小,但耐不住仲殇时耳力实在过人。
但再回过头去,留给他的只有被“嘭”一声砸上的门。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有些念头起来便再难消的下去。
仲殇时不死心,想着能不能用内力疏解一下他腿上淤堵的脉络,作用聊胜于无,除了春桃进来时惊叫一声把自己当图谋不轨的刺客之外再无其他。
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意味着再也回不到从前。
只是好在他回来没多久就见着这人醒来,也算不那么美好的好事一桩。
仲殇时收回了拿杯子的手。
“好生歇着吧。”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出去了。
多坐一秒,他怕迎接他的就是无尽的悔意。
可他要走的,本就是条空无一人的路。
拍了拍两眼熬的通红的渠安的肩,交代完做把木剑的差事,仲殇时一头扎进了藏书楼里。
一本一本翻过去,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天光却是从黢黑到泛起鱼肚白来。
他揉了揉酸痛的腰,乖乖滚回药阁挨了莫桑几针才回到主殿。
九渡没再睡着,倚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人。”见到仲殇时进来,他难得主动的往榻边凑了凑。
仲殇时拦住了他要起身的动作,自己翻身上了榻躺到他身侧。
“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他伸过手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拨开那片碍事的头发,从旁的架子上拿了玉肌膏一点点涂抹这人脖子上的淤痕。
“您路上,遇到什么了吗?”九渡踌躇片刻,还是下定决心问出口。
抹药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复而重复着先前的动作一点点把淤肿揉开。
“没什么。”仲殇时把一路遇到的刺杀简单讲了出来,包括之后那墙里的端倪。
九渡听的认真,待仲殇时话语彻底停下才开口。
“属下有几处想法,主人您可愿听上一听。”
把这些事讲给怀里的人听,仲殇时本就是做了听他想法的打算,如今自然顺水推舟让他讲了下去。
“他们藏在墙里,恐是做了迷晕主人一行栽赃嫁祸的打算。”
这倒与自己想的别无二致,仲殇时及时止住了这人要跪地请罪的动作。
“与你无关。”
九渡便只好打消了想法,接着话头说下去。
“这事大抵与血月教脱不开关系,只是属下不大清楚之间过节,想不出他们如此挑拨关系意欲为何。但……”他话风一转,“属下觉得可能不是如今的千影宫出了问题,而是……那时的残党没死全。”
这话说的心虚,毕竟明面上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问题,如今话语听起来反倒多有开脱之嫌。
至于残党,除了莫名死在宫内的常曲,他想不出还有谁来。
不可能再有旁人知道千影宫的底细这么多,却又刚好卡在旧日的时间点上。
一切照旧,却半点不知这其中的变化,又已知肯定不是自己做的。
脖颈上的力道重了几分,主人的话还是那么温柔。
入耳却是凉薄的残忍。
“是啊,本宫也只希望只有你一个叛徒活在这世界上。”
心脏被字字句句无情的凌迟着,千刀万剐。
九渡“呜咽”一声,忍不住想逃离那背道而驰的温暖。
仲殇时身下的胳膊用了几分力道,把人牢牢的箍进怀里。
吐出嘴的话却是一句更胜一句的无情。
“委屈什么?没让你自刎谢罪活到如今,你倒还委屈上了。”
“早点认清不好吗?演到如今还真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自作孽,不可活。”
心在谷底与山间浮浮沉沉,让人恨上了脉搏顽强的搏动。
九渡颤了颤,猛的吐出一口黑血来,彻底瘫软在仲殇时怀里。
瞳孔涣散前,他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弄脏了主人的衣服,床榻,会被丢掉吗?
会被丢掉的吧。
仲殇时缓缓松开了怀抱,把人安放在榻上,轻柔抹掉了他嘴边残留的血渍。
忽略掉自己抖的不成样子的手,他探了探九渡的鼻息。
还好活着。
药食无医的何止是面前的人,还有他早就不想跳动的心脏。
亲手把人推远的滋味,太难过了。
到底会是谁坚持不到尘埃落定的那天,如今反倒成了个解不出的谜。
反正他也从未想过去找那后悔药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