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殿,仲殇时再无睡意,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夜。
烛火燃尽了,又被春桃换上新的。
从暗无天色到天光大亮,不过一场回忆的梦。
九渡冲他笑的样子。
九渡出任务回来忍着疼给他报告的样子。
九渡永远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
九渡小心翼翼喝粥的样子。
九渡蜷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
九渡跪在碎瓷片上,鲜血直流,呜咽委屈的样子。
明珠蒙尘。
仲殇时抬手,按住胸口。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九渡是叛徒,这是他亲手定的罪。这三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九渡在千奴房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每一次,他都强迫自己不去想。
那是九渡应得的。
他该彻底忘记他,让他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可为什么亲眼看到时,他还是会……心软?
分明是一个人在受折磨,却在凌迟两个人的心。
“渠安。”仲殇时忽然开口。
蹲在房梁上守夜的渠安一个激灵,翻身跃下。
“去请莫桑阁主。”仲殇时说,“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请他来诊脉。”
渠安愣了一下,目光担忧:“主子您……”
“去。”
“……是。”
药阁阁主姓莫,单名一个桑字。
他是看着仲殇时长大的,也算半个长辈,医术高超,性情古怪,但对仲殇时一直爱护有加。
三年前九渡受刑,也是他亲自施救,才堪堪保住了九渡一条命。
半个时辰后,莫桑拎着药箱,慢悠悠地走进主殿。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小老头,精神却矍铄。
“听说宫主身体不适?”莫桑也不行礼,直接走到仲殇时面前,上下打量他,“我看你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像有病的样子,莫非是脑子出了问题。”
仲殇时咳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
整个千影宫,敢明着骂他脑子有问题的,也只有莫桑一个。
“莫老。”他难得用上了敬称,“本宫请您来,是想让您看一个人。”
莫桑挑了挑眉:“谁?”
“九渡。”
莫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多久,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那个会帮他从危险地方采药的少年,自告奋勇替他试药的傻子。
那个全身骨头碎了断了七八成,昏迷了还死咬着牙关不敢喊疼的“罪人”。
他看着仲殇时,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几分当年信誓旦旦相信身边人的影子。
他是真的觉得仲殇时有病,病的不轻。
否则为何一个会给死囚解释机会的人,轻而易举就定了最亲近之人的罪。
半晌,莫桑才缓缓张口:
“三年了,宫主终于想起那个人了?”
仲殇时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身:“您随我来。”
三人来到偏殿外。
春桃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仲殇时和莫桑,连忙跪下行礼:“宫主,莫阁主。”
“他怎么样了?”仲殇时问。
春桃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奴婢今早进去送水,发现九渡大人他……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膝盖上全是血……”
仲殇时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推开偏殿的门。
清晨的光线从窗户吝啬照进来几分,终不是昨晚明明灭灭看不清人的模样。
九渡倒在了昨天跪着的地方,一动不动。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裤腿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身下晕开一大片。
莫桑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九渡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高烧,昏迷,失血过多。”莫桑的声音很冷,“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仲殇时,脸上难得带了几分不满。
费劲巴拉救回来的人,怎么三年不见又快死了。
“宫主这是做什么?嫌三年前没要了他的命,现在想他死不成?”
仲殇时抿着唇,没说话。
莫桑也不等他回答,转头对杵在一旁的渠安道:“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渠安连忙上前,和莫桑一起把九渡抬了起来。
他很轻,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甚至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九渡被平放在床上,人依旧昏迷不醒。
膝盖已经血肉模糊,大大小小的瓷片深深扎进皮肉里,有些甚至刺进了骨头。
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裤腿是不敢贸然再掀了。
“去打盆热水,拿干净的布巾和剪刀来。”莫桑随口吩咐,还有我的药箱。”
一旁的春桃和渠安连忙照做,瞬间跑的无影无踪。
可不敢再待,他们没阁主那么大官威,能顶着自家主子黑如锅底的脸色当没事人。
仲殇时坐在桌旁,沉着一张脸。
所有人都在为他奔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背叛,这样搞的,好像自己才是真正的罪人。
两人去的快,来的也快。
莫桑坐在床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他先用剪刀把膝盖周围的布料一点点剪开,再将大的碎片夹出来,每取出一片,九渡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只是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呜呜唉唉的,倒真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狗。
仲殇时看着九渡痛苦的表情,看着那一盆很快变成血红色的清水,忽然开口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他……还能活吗?”
莫桑头也不抬:“那要看宫主想不想让他活。”
仲殇时不再说话。
自己吗?
他不想让他活着,可也绝对不想让他死去。
死太便宜他了。
莫桑取出一片嵌得极深的碎片,九渡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又软下去。
一片,又一片。
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碎片终于都被取了出来。
莫桑用热水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伸了伸僵直的身子,走到仲殇时面前。
“给个准话。”莫桑说,随手给自己添了杯冷茶,“他撑不了多久了。”
仲殇时却不知再想什么,“……能治吗?”
“能。”莫桑看着他,“但你才是他的主人。”
“你愿意救他吗?”
仲殇时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了句“我不是”,说完又陷入沉默。
他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九渡,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那紧皱的眉头,看着那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良久,他才低声说:“……救。”
待不下去,仲殇时干脆走出了偏殿。
阳光刺眼。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檐,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陌生得可怕。
人心难测。
太难测,太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