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这一觉实在浅眠。
多睡一刻心脏的痛就紧一分,主人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可他的心还是会被无尽的悲哀裹挟。
与主人自欺欺人延续一段禁忌的感情,本来就是费心劳神明知讨不得一点好却又甘之如饴的放纵。
不后悔,却害怕这话伤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半梦半醒间,又是那些恍若隔世的从前。困着他,拉着他,叫他忽而体悟到了死生契阔的磅礴。
暗卫一向是禁酒的,除了被主人强行灌的那些,九渡再没碰过酒,可越活,越感觉这人生天地都是醉生梦死的大梦一场。
他似乎又听到了主人的柔情,床上的仲殇时似乎总难以抑制自己的善心。
“睡吧。”
被冷汗浸湿了不知多少次的后背好像又透过单薄的寝衣感受到了活人的温度,被逼着去安放那颗四处漂泊的心。
分明依旧是肉体凡胎,灵魂却好像已经游离了许久,不然,如今的自己又为何会瞬息间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仲殇时面无表情说完那些伤人的话,自己却是再也睡不着。
窗外月华如水,隐约能看到殿前三个跪着的身影。
临门一脚,他却又始终狠不下那颗心来。
若是早些知道,当初的他恐怕不大愿意做出那个决定。
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如今却被带向偏执狠心的深渊,半点止步不得。
所有人都会恨他,骂他,咒他不得好死,才是真正的开始。
殿内备足了酒,哪怕他曾经戒酒的那些日子也没叫人拿走,如今也算派上了用场。
一杯接一杯,全是他曾最厌恶的苦涩的酸意。身边的人睡了,紊乱的呼吸明摆着他睡得并不开心。
酒精的驱使下,仲殇时又一次将手附上他单薄的脊梁。
“睡吧。”他一下下缓缓拍着,渡了内力温着他体温低于常人的身躯,直到感受到呼吸日趋平稳。
最后一次了。
之后的日子,便是他要唱的,害人又害己的一场大戏。
第四坛酒空了大半的时候,窗外的天终于不情愿的泛出点日出的薄红来。
仲殇时坐起身,只感觉自己的头痛的有些难以忽视。
地板的触感是那样冰冷刺骨,他却让很多人都跪在那处。
春桃没身边两人那么好体格,跪到半夜已经有些受不住。如今只感觉膝盖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苍白的面色看上去竟是比挨了一脚的魅香还要惨淡些。
只是她仍旧不大想起来。
紧闭的殿门传来动静。
三人俱是屏住了呼吸,久久不敢交付自己的视线。
“魅香,去跟渠安说声,日后轮班值守不必加上你的名了。”
魅香颤了颤身子,终而只是俯身长拜下去,带起一阵被晨露沾湿的冷风来。
“属下……遵命。”
宫主留了她一条薄命,却是不愿用她了。
喜忧参半。
“……回去吧。”
仲殇时一步步,缓慢走下那两阶青石台阶来。浓郁的酒香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身侧,试图将一切粉饰太平。
“莫伯。”他亲自扶起了莫桑,脸上却淡漠到了极致。
“您不必跪启艰。”
仲殇时其实不大喜欢老宫主给自己赐的字和名,但兜兜转转多年,却没来得及给自己寻个喜欢的来。
仁义礼教自然不会不是老宫主教他的,如今用的礼数是他自己从无数所谓之长辈的身上学到的。
莫桑是教他最久的一个,甚至在很多方面堪称一句“老师”。
情谊也算深厚,不然如今不会左右他的心念,叫他如此客气的疏远一个人。
“您受累了,此后若无大事……启艰不会再叨扰您。”
入耳的话熟悉又陌生,叫阅人无数的莫桑也怔愣在当场。
仲殇时没穿鞋袜,就那么光着脚站在自己面前。
恭谨有礼,疏离淡漠,身上的酒气重的挥之不去。
他该骂的,该说的,可话到了嘴边,却跟昨日凌乱的心房一样,怎的也说不出口。
他待在千影宫的时间比仲殇时都要久,最是知道仲殇时如今这样子像谁。
……仲殇时好像在明晃晃的昭告天下,他要步那人的前尘,自甘堕落。
莫桑却是连口气都叹不出,转身离开的背影配上那头稀松花白的头发,倒真有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孤寂落寞。
他见过那个自强不息的少年,可浑浑噩噩多年,他却一点点忘掉了仲殇时本来的模样。
往事不可追,今时不再来。
春桃的心如今七上八下,余光看到那双光着的已经冻得有些红的瓷白的足,她差点条件反射去给人找鞋袜穿。
身边人都走了,就留她一个孤独的接受宫主的审判。
“奴婢……”
仲殇时先一步打断了她。
“……春桃。”仲殇时沉默注视着这个陪在自己身边很长时间的侍女。
她如今高了,圆润了,学会察言观色了。
却和里头那人一样,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个名为故人的影子。
“日后,不必在本宫身边当差了。”
春桃愕然抬眸,直直撞进一双沉寂如水的墨瞳里。
她面上的表情太过不敢置信,仲殇时只好又解释了一遍。
“日后不必再跟着本宫。想去哪都行。”
千影宫普通的侍从女婢签的都是死契,从生到死都属于这处常年积雪的宫殿。
可如今,宫主却让自己走,不必再跟着他。
春桃颤了颤,眼眶瞬间红的彻底。
“您罚奴婢吧,别赶奴婢走。”豆大的泪珠跟不要钱一样,连成串砸在地面上。
为什么……为什么莫阁主和魅香大人都只是冷待,到自己这里却是要她走。
“奴婢……奴婢去给您拿鞋袜来。”春桃吸了吸鼻子,不管不顾把宫主的话当废话,生硬逃避注定被放逐的结局。
“不必了,你走吧。”
那声音平静中还夹带着两分醉意引起的柔情腔调,却比任何刀子都更锋利。
放她毫发无损的生还,却叫她感觉自己生不如死的活着。
仲殇时说罢不再管那个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的侍女,转身走回了殿内。
春桃垂下头去,打算接着跪。
要不跪到死,要不激怒了宫主被一剑砍死,反正不能是她被赶走。她下定了决心,却在下一秒被得了信匆匆赶来的渠安一掌拍晕。
“宫主,咋办。”渠安这时也不敢进殿当面惹仲殇时不快,只好站在殿前放大了声音嚎。
“带她回房歇着,若是不愿意走就再找个轻松点的活计。”仲殇时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内室传来。
渠安蹙了蹙眉头,实在猜不出仲殇时的用意。
腻了?失望了?总不能是里头那人醋性大吧。
“可要再找……”
“不必。”
这咋整,难不成真让一个生活不能自理还天天被戳心窝子又是如今最大的受害者伺候宫主吗?还是宫主想学着当个丫鬟了?
无论是哪副场面都够有冲击力的,渠安身体忍不住抖了又抖。
算了,先把这小姑娘捞回去治治腿再说,至于旁的……
大不了自己豁出命去提着脑袋来相会咯。
扛着人回去的渠安颇有种“天要亡我,我不得不死给你看”的悲壮决绝。
事实证明,在宫主心里的地位提升会夭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