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奇怪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九渡再没见过春桃。殿内空空荡荡,一点活人气味都不剩下。
他不知道那小姑娘是死是活,就连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主人对他的态度很奇怪,白日里晾着一句话不说,吃饭更衣却从不让他自己动手,晚上又轻柔抱着他耳鬓厮磨,一张嘴吐出的却全是伤人的话。
仲殇时不怎么出去了,他将自己同一个明面上的叛徒关在殿内,不分黑夜白天。
在其余人眼里,仲殇时如今活脱脱一个为情所困,沉溺于声色犬马的酒囊饭袋。他总是在喝酒,到最后把自己熏的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
九渡劝过,拦过,主人一巴掌就能把他扇到昏迷,被扇多了就有些力不从心。醉酒的仲殇时不算好惹,手上动作狠厉,嘴上也不忘刺两句刀子。
后来酒倒是不喝了,因为所剩无几,仲殇时便逮着九渡亲、抱、摸,温存完又变回那个对他憎恨万分的仲宫主。
他困着自己,也困着九渡,带着不知从哪来的恨意困着所有人。
如今唯一能接近主殿的只有渠安。
春桃那姑娘死活不愿意走,他最后跟管事打了商量加进去一个侍弄花草的活计给她。清闲是清闲,所以拦不住人总想往主殿跑来跪着求宫主开恩。
如今就连他也只能隔着窗户与仲殇时说话。
窗户斜斜开了一半,他只能隐约看到宫主的背影。
仲殇时背对着他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九渡,手里还拿着酒壶。
如今殿内门窗几乎都闭着,只留下这一扇,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多少,里面也没燃什么烛火。幽幽暗暗,跟天家冷宫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若是再挂些白帆之类的,倒是像极了灵堂。不知道的以为宫主如今已经走到了什么“人鬼情未了”的环节,但实际上窗里窗外的人都醒着,只是被分割在了完全不同的两处天地。
渠安今日来说的是盟会的事。地方选到了玉门山庄的地界,离千影宫不算近,需要早几日动身。
镜水楼的那件案子还没查出头绪,却说是在眼皮子底下又死了人。这次倒是没什么栽赃陷害了,明摆着与血月教扯上关系。
“宫主,”渠安扒着窗户,神色有些幽怨。“您别太放心属下了。”
他如今完全是疲于奔命,黑眼圈重的都不用戴面具伪装了,活脱脱一个被吸干精气的饿死鬼。
自己也没想过谋权篡位那档子事啊,不用这么信任他,真的,他如今要多希望就有多希望仲殇时能变回那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仲宫主。
咋就能变成如今饭他送事他代劳的处境。渠安有时候真挺怀疑自己身份的,他不是暗卫吗?为宫主出生入死是很苦,但做根本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更苦好吗?
想找人吐槽又找不到。
其他管事不把他生吞活剥就算不错,莫阁主下山云游去了,其他暗卫要不怕他要不没空,就连养伤的魅香如今都变得无比沉默,天天拿根白绫跟自己比划。
于是兜兜转转,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只有宫主。
九渡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被身旁的人搂得更加暧昧。两人多半身子都贴在一处,忽略他死寂的眼和仲殇时一点温度不带的视线倒真像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渠安叹了口气,留下线报和饭盒走了。
待他一转身,九渡的身体就落了个空。仲殇时放开他,自顾自饮了口勾兑了水的酒液,去拿那窗下小巧精致的饭盒。
这次送来的东西多了一样,仲殇时的手顿了顿,把那把没什么杀伤力的小木剑也拿进来。
饭食弄好,仲殇时把那把剑丢给九渡,让他收好自己去吃饭,然后拿起了那小小的纸筒。
他看东西不避讳人,九渡这会儿也不会凑上来去找不痛快。
主人这短短几日性情大变,就像是活人的躯壳里住进了个死人的灵魂。
九渡心里忧思更重。分明他才是那个快死的人,可如今主人的情绪比他还要无波无澜,活的比他还像一潭死水。
仲殇时看完东西,把纸卷了卷塞进袖口,他没什么胃口,打算再躺一会。
“主人,您用些吃的吧。”九渡担忧的扯了扯他的衣服。
主人这些天吃的比他还少,酒又饮的多,他是真怕主人身体遭不住。
“不吃。”
仲殇时却罕见的来了脾气,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九渡仅仅沉默了一瞬,就迅速换了个招数。
“那您教小九练剑可好。”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千奴房三年,你把剑术忘了个干净?”
如今那三字已经引不起他什么恐惧的反应了,九渡又扯了扯那片布料。
“小九不会坐着舞剑。”
“那本宫就会?”仲殇时语气有些不耐烦,人却是鲤鱼打挺直直坐了起来。
九渡自如塞个馒头进他手里。
“吃饭也不会。”
又是那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仲殇时却从善如流的接下。
他一口咬掉半个馒头,拿着筷子夹了菜喂进九渡嘴里。
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膳的仲殇时心情好了些,抱着人上了那积了层灰的轮椅。
推着人重新走回阳光下前,他缓下语气问出口。
“没什么想问本宫的么?”
九渡摇摇头。他其实想问的有很多,但主人大概是不想说与他听的。
“春桃活的好着,不必忧心她的去处。”男人乌黑的头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几缕,其中一缕恰好落下九渡鼻尖,弄得他有些痒。
九渡却是愣在当场,脸上红晕未消,心却随着那缕发丝飘泊不定。
仲殇时给他整理好衣物,把剑塞进他怀里,连人带椅子抱着跨过了门槛。
九渡却久久难以回神。
主人……生白发了,不止一根。
那些苍白的发丝丝丝缕缕缠绕在大片温柔的墨色间,在阳光下都是同样的柔和,却令他心肝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