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遮天蔽日自欺欺人的日子,如今重新沐浴在早春惨白的日光下,仲殇时只觉得有些刺眼。
殿前那片九渡曾经摘花扑蝶的绿丛如今堪堪抽出嫩芽,显露几分不堪一击的生机给院里的人。
仲殇时把人带到空地上,沉思片刻,放开推着轮椅的手来。
膝盖抵住椅背中间的缝隙用了点力,动的还算轻松。
“舞吧。”
九渡沉默了。
他实在做不到在主人面前班门弄斧还极尽敷衍。本就没什么用了,坐在椅子上软绵绵挥动两下那轻巧的木剑,除了打主人的脸还能有什么。
可站又站不起来,使又使不上力。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仲殇时一只手覆上了他拿着那把小木剑的手。
收缩,握紧,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柔但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下。
仲殇时带着人随意挥了两下,动作比拆解示范的教习还要细致。
主人手上有一层薄茧,此刻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剐蹭在九渡的心上。
九渡连呼吸都屏住了,放轻了。分不清是不敢置信更多,还是欣喜若狂更多。
“坐稳。”
仲殇时只讲了这句。
确认过握着人的手不会干扰他旁的动作后,仲殇时握着扶手的手用了点巧劲,配合着腿下的力道带着轮椅转了半个身。
一招一式,忽略本身有些奇怪的画面,其实算得上标准。
九渡只感觉眼前冒着星星,勉强随着仲殇时的动作转动视线。椅子晃得他有些晕晕乎乎 却头一遭感觉这个世界是如此真实。
他如今坐在椅上,身形倒是和他初见主人时差不了多少。如今两人的接触互动,像极了仲殇时在教年少的他舞剑一样。
回忆太美好,美好到当下也处处都是回忆的影子。
仲殇时脚下生风,丝毫看不出醉酒之人的虚浮。他先前顾及着椅上人的身体,不敢做太多花里胡哨的动作,胳膊上的动作缓的不能再缓,后面玩开心了,竟是带着九渡挽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剑花。
仲殇时轻笑一声,缓缓放开了握着人的手。
“可还尽兴?”他挑了挑眉,意犹未尽的捋着九渡群魔乱舞的头发。
九渡仰起头,始料未及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开心的,喜悦的,注视着他的……主人的眉眼。
不是恨,没有恨。
昙花一现,却叫人记了永远。
“主人,”九渡终究嗫嚅着开了口,想要挽回那一瞬真切的笑意。
“小九在您心里,如今究竟是何种身份。”
他想再一次剖白自己的心意,想要再替自己辩驳两句,想留那抹笑久一点。
……想放过自己,想为自己争取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
冷下的心再反复的挣扎折磨中被磋磨出一点温度,叫他突然对这人间又有了几分念想。
人间有主人。有对自己很好的主人。
看着仲殇时骤然冷下去的眉眼,九渡瑟缩了一下。
不该问的……他又开始后悔,主人有多恨自己他不是不知道。
总是这样,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作主张。
总是在最柔情蜜意的时候,握着那把快收回去的剑往心上捅,捅疼了却又开始后悔。
可话说出口,哪里有收回的余地。
“你说呢?”仲殇时不答反问。他手上动作温柔,指尖穿进那层叠的墨色里,一下一下往下梳着,仿佛回答问题只是顺便,仿佛他的情绪没有一点变化。
可在九渡沉默的时间里,他的手开始一点点深入,直到彻底揉捏住那人的脖颈。
“小叛徒,你该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在仲殇时嘴里拐了个韵味十足的调,把叛徒叫的像情人。
九渡身子猛的一颤,僵在了原位。他背脊下意识僵化的笔直,跟着心跳颤抖不止。
“小九……没有背叛您。”
真的没有,永远都不会有。这句话他三年前说过,如今又说了一回。
可主人不信,不会信,三年如一日。
断定一个人有罪实在简单,可要证明一个人无错却万般艰难。
那只揉捏着脖颈的手停下动作,轻巧收了回去,宛若一切从未发生。
“何以证明?”
仲殇时垂下头,强硬掰过九渡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九渡。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犯不着一次又一次去确认本宫心里是否有你的容身之所。”
“不过一个暗卫,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是暗卫,不是叛徒,更不会是情人。
云泥之别,他又怎敢真的肖想那高悬于空的明月光辉。
可心还是痛的,带着那份想回到人间的感情一起消散在天地间,脑中最后一根弦霎时崩断。
爱恨多纠缠,叫他不想清醒的活在这世间。
“属下知错。”
语气多诚恳,声音却轻的像哀悼再也不会有的千好万好的那份真心。
是啊,他只是个暗卫。
心是热的,血是滚烫的,可终究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
好苦啊。小九最怕苦了。
可暗卫再怕苦又能怎样呢?
九渡用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表情逐渐归于长久的静默死寂。
他任由着主人把自己抬进殿抱回榻上,手中的木剑轻飘飘坠落在地上。
反正,再也不会碰了,掉了就掉了吧。
反正,他快死了。
思绪一点点化作黏腻模糊的虚白,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真挚的情感来。
主人走了,主人早晚会忘记自己这个没用的废物。
痛的久了,真的就不会痛了。
九渡独自一人靠在榻上,兀自放声大笑。
笑的用尽了浑身力气,胸腔振动的发痛发麻,眼泪却又不合时宜的糊了满脸。
没人听到,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暗卫的喜怒哀乐。
他认清了,认清了的,一直都认清了的。
只是放不下,喜欢自讨苦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