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再没有声音。
船舱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这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其实就算九渡能看见东西,他恐怕也无法通过那厚实的玄铁面具看见仲殇时的表情。
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论哪一处,他都能被打上无用的标签。这样的他,主人连处理恐怕都觉得费劲。
若是直接从船上丢下去,葬身鱼腹,也不知会不会再有来生。
想着想着,九渡只感觉自己已经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没了全身。心肺都饱受压迫,胸腔里空气被一点点压缩,每一次呼吸都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汲取那稀薄的氧气。
太用力了,一阵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在喉头翻涌,可松下劲就活不成了。
快死了吧。不然为什么他全身的血液都那么冰凉,还是已经死了?
死了也好。
九渡仰头,安详的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河面,与泥沙化为一体。
作恶多端的人,死后应当要在地府受刑的,他大概没有来生了。好像有人说过,此生不复相见。九渡恍然想起自己听到过这句话。
只是倒下的地方,比想象中温暖柔软些。
好像是倒在了浅滩,背后就是坚硬的河壁,也不知会不会有渔民发现他的尸体,大发慈悲给他捞到岸上去,那样就能入土为安了。
仲殇时看着倒在自己腿上一脸平静的人,也想不出九渡是受了刺激疯了还是单纯认命了。
这人怎么一会一个样子。
上一刻满脸绝望,下一刻平静淡然。甚至还动了两下和自己贴的更近。
他突然有些后悔,干嘛要把衣服穿这么厚实。这人如今乖乖倒在自己身上,就该是肌肤相贴的温存才好。
仲殇时扯出一抹笑,觉得自己真是有病得不轻。
只是这样靠着终归是不大舒服的,九渡仰着头,只觉得濒死的时间太过漫长。
他怎么还是能有力气呼吸呢?也没有鱼虾泥沙来叨扰。
河底这般干净吗?
好像有石头压在自己身上,只是那分量并不重,可为什么石头会突然塞到自己身下去。
被仲殇时拖着抱起来的九渡以为自己遇到了河神。
神不许他死在这,是怕他脏了自己的领地吗?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可为什么神明也不愿意原谅他的过错。
十恶不赦,连死都成了奢望。
“你若想躺着,起来点身当是舒服的。”
神说话了,神让他坐着死。可这样的姿势有些吓人吧。
神的声音好熟悉啊,和那个少时照拂着他暗淡无光生命的声音很像。
原来他真的拥有过神明。可那是曾经。他的神明早就不要他了。早就狠心的拿走他黯淡无光的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神恨他的信徒。
“怎么哭了?”仲殇时抽出压在九渡身下的手,抹掉那快流进他发丝里的泪珠。可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擦也擦不干净。
“小九,不哭了。”
那眼泪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灼热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炙烤他的心。
仲殇时一向害怕九渡哭,他哭的时候自己狠不下心。
他答应过九渡不会不要他,可那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先动情的人永远是输家,原来是一开始就输在了自己的心上。仲殇时想起那日他在一个输家嘴里听到的话,如今也算灵验。
他算计的是怀里人的一颗真心,却赔进去自己所有的温情。
九渡最怕疼了,他的熬刑记录是整个千影宫最差的。
仲殇时知道,所以曾经的仲殇时从不舍得罚他,连跪都不舍得。
仲宫主知道,所以他狠心的给他安上一个叛徒的身份,叫他断腿又瞎眼,追悔莫及。
九渡的字,是他教的。九渡的一言一行,都是他允过的。他在仲殇时这里从来清清白白,无处遁形。
“你不必怕,本宫不会丢掉你。”
仲殇时最是知道九渡在害怕什么,于是他又许下一个伤人的谎言。
九渡恍惚一瞬,没大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神明真的愿意垂怜他吗?还是只是在宽慰他那颗漂泊不定的心。
“真……的……?”他迟疑着问出口,拼命睁大眼睛去看神明的轮廓。
仲殇时没有低头,于是那照进船舱内的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在九渡脸上。
亮亮的,是他的神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