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府的春雨一连连绵不绝的下了几日,河道的水涨得飞快。
下船的时候仲殇时怀里抱着九渡,走的还算稳当。
这可苦了渠安,他一手要给人撑伞,一手要替这两人搬那笨重的轮椅,差点一脚踩空掉河里。
好不容易把人送上岸,他跟前来接人的柒泗嘱咐了两句,又回到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的船上。
千影宫终归要留个管事的,他如今已经是过了明路的副宫主,自然不可能丢下自己老家不管。
主要是留寒鸦一人他总觉得不靠谱。
不过他还是希望仲殇时后继有人的,比起坐那费心劳力的位置,他还是更向往莫阁主的生活些。
就是那老头出去云游快半月了,也不给个回来的准信。
柒泗扮作个寻常马夫的模样,把两人引上马车,驾着车向城内行去。
他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临江府城郊一座常年无人居住的富商宅邸的管家,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常年在外面东奔西跑的主人家回来。
仲殇时坐在靠前的一侧,隔着薄薄的木板同柒泗问着境况。
“你扮相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仲殇时随口夸了句。
能把二十出头的身体扮成年逾古稀的老头,柒泗也担得上他的夸赞。
柒泗手上平稳的拽着缰绳,闻言怔了一下。
“宫主谬赞。”
宫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居然会主动夸人?
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柒泗沉下声音把临江府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件讲了。
说是城里有人生了怪病,被什么圣水治好了。
越来越多的人将那给圣水的庸医奉为人神,不少医馆还因为那所谓圣水遭了打砸。
城中每隔十日就需要供奉进献一个女童给人神,拒绝供奉的人家第二日会突然暴毙而亡,屋内还必定出现“神怒”的象征。
官府查不出,还为此损失了几个官兵,上报了朝廷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镜水楼的反应也很奇怪,本还愿意同他们一起合作查访,却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仲殇时蹙了眉头,面具下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们不愿?”
“不是。”柒泗下意识摇头,摇完才想起来仲殇时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是一同查案的人失踪了,最近几日找人都有些力不从心。”
柒泗每日见到的人都不一样,刚开始还以为她们也跟自己一样会变换容貌,可时间一长,两个变成一个,直到最后楼主摇头叹息说自己拿不出人来。
事情便彻底陷入僵局。
柒泗问询过缘由,那楼主却说什么都不愿告诉自己。这也只是前两日的事,在没有人的第二天,镜水楼就被官府封了,柒泗不敢冒险,只好传了消息待命,却没想到这时宫主已经上船往这边来。
“临江府如今冷清了不少,”柒泗叹了口气。“家家都锁紧了门窗早出晚归,都是去城外的人神庙朝拜。”
仲殇时“嗯”了一声,沉默半晌后吩咐道。
“先回庄上吧,夜里去探探虚实。”
马儿嘶鸣一声,加快了入城的脚步,溅起一阵细密的泥点。
一路上倒是安稳不少,没上次那么大阵仗的“迎接”。
春雨连绵不绝,弄得整条路都泛起泥浆,一路走到府宅门口,却是一时间找不到容易下地的地方。
柒泗亲自搬了马凳来,在一处相对平稳些的地方放下请仲殇时落脚。
伞柄斜斜的打在头上,却遮不住那细密的雨丝。
春寒料峭,湿冷的风直直往人骨子里钻,带着不可忽视的分量叫人的心直直往下坠。
屋内烧了炭盆,驱散了些许寒凉,却依旧算不上暖和。
仲殇时从随车带来的木箱里翻出自己玄黑的大氅,给昏睡在椅子上的九渡又加盖了一层。
这样的天气不好上山,送人去杏林的打算只好先行搁置。
这连绵不绝的春雨不知还会下多久,就像他不知这单薄的人还能不能等到尘埃落定的那天一样漂泊不定。
一直陪人坐到傍晚,九渡未曾醒来,雨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仲殇时换上夜行衣,嘱咐过柒泗等人醒来喂些饭后独自出了门。
雨多愁人,雨停也不遑多让。都叫那冷清了几日的镜水楼如今更添一抹萧瑟。
“仲宫主。”
仲殇时轻巧翻进院墙,却正好同墙根下站着的人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