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也施舍在他脸上几分余光。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眼前一片昏暗,视物已经有些困难。
九渡动了动,想坐起来,但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勉强抬起一点身子又跌了回去。
全身像是被火烧了一遍,酸软无力,疼痛多难忍。
“别乱动。”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九渡侧过头,勉强看到桌边的人影。
“莫……阁主。”九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不遗余力的撕扯着他本就饱受磋磨的嗓子。
他忘了,他现在是个傻子。
莫桑放下手里把玩的针,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点余热。
“感觉如何?”
九渡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嗫嚅了句:“疼。”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失态,思考着要不要冒犯的扯一下面前人的胡子。
“知道疼是好事。”莫桑在床边坐下,“说明你还活着。”
九渡垂下眼,意识到他能听清莫桑的话还有些惊愕。
自己的耳朵好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浅的听不见。
看来是没好,不会好了。
过了许久,莫桑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疯。”
九渡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半分言语。
“你如何,我再清楚不过。”莫桑的声音很平静,“听力视物应当都有些困难了吧。”
九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却张不得半分口。
“我就问你一句话。”莫桑看着床上装聋作哑的人,一字一顿,“你当年,有没有背叛过仲殇时?”
振聋发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九渡慢慢抬起头,看向莫桑。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蒙着一层雾气,一切都很模糊。
眼底闪过的情绪却清晰。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
他想说“没有”。
想说没有的。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三年前,他说了无数遍“没有”,没有人信。
或者说,主人不信,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三年后,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他扪心自问,他夜夜难安眠。
三年都是一个问题,都只有一个问题。
他有没有背叛?
没有!
没有。
没......
不知道。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莫桑看着他那双眼睛,九渡也就平静的回望。
没有躲闪,满心满眼的坚定,只是再无热情。
莫桑叹了口气。
“我知道。”莫桑低声喃喃,“我知道你不会。”
他不会认错人。
他看着仲殇时坐上阁主的位置,他帮他试过九渡,无数次。
他知道他不会,他知道仲殇时有情,知道仲殇时面冷心热。
可他始终不知道,仲殇时为什么执着于给他定罪。
他怀疑过无数次是自己看走了眼,如今却终于敢相信,不是他识人不清。
九渡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
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说相信他。
哪怕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等了太久,太久。
“莫阁主……”九渡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您……别告诉宫主。”
莫桑皱眉:“为什么?你既然没有背叛,就应该——”
“不。”九渡打断他,“别说。”
他看着莫桑,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求您了……别说。”
别告诉他我在装疯。
“为什么?”莫桑不解。
“主人......恨我,不要我了。”
九渡苦笑,眼睛又恢复了一片茫然。
漂泊无依。
他早就没人要了。
“我……我已经不奢求什么了,只求还能留在他身边几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膝盖,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指,看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
他早就配不上主人了。
就算真相大白,就算沉冤昭雪,就算主人还对他有一点旧情,
他也配不上了。
“就这样。”他喃喃着,“就这样,挺好的。”
一遍又一遍。
直到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躯再次到了极限。
他还在喃喃着。
至少,他能死在离主人近一点的地方。
这就够了。
挺好的。
良久,莫桑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
孽缘,都是孽缘。
他站起身:“你的伤很重,你身上其他地方的骨折,当年就没有接好,现在都长歪了。”
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全是没有必要却已经造成的二次伤害。
莫桑顿了顿,又说: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重新接骨。但你不一定撑得住。”
九渡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接好了……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莫桑实话实说:“不能。”
九渡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了。”
太麻烦了。
他不想再欠任何人。
欠不起了。
莫桑也没勉强:“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熬药。”
“有劳。”
莫桑叹了口气,朝主殿走去。
主殿内,仲殇时又在忙忙碌碌的看情报。
他连着两天没睡好,这会看到字都晕。
看到莫桑进来,他放下笔:“怎么样了?”
“醒了。”莫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入口却是温热的酒液。
瞪了自欺欺人的仲殇时一眼,春桃有眼力见的给人换了壶茶。
“他不是疯了。”
仲殇时冷笑一声,并不意外。
他最是会......
莫桑却继续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
“他是傻了。”
仲殇时刚端起温热的茶盏,闻言一口水差点呛咳出来。
“有区别?”
莫桑白了他一眼,“他认得人,害怕你,算不算有区别。”
这死小子,装也不知道装像一点,一视同仁都不会,还要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一派胡言乱语。
不过莫桑在这方面向来天赋异禀,讲了无数不知真假的案例予以佐证,连见多识广的千影宫宫主都彻底信了。
至于他是真的信,还是愿意自欺欺人,那就不得而知。
仲殇时听着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审讯堂上,九渡跪在地上,一遍遍说“属下没有背叛宫主”时的哀伤眼神。
受刑时,九渡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不肯服软,不肯认罪的模样。
还有那天在殿里,九渡趴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舔食着点心残渣的样子。
他是傻了,不是疯了。
他还认得人,他只是怕我。
他怕我。
“他的伤……”仲殇时开口,明明温热的茶水足够润喉,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厉害,“能治好吗?”
“有治的必要吗?”莫桑反问,“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成功率不到三成。”
你想让他痛苦,那还有治的必要吗。
仲殇时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终于听到他低声说:“库房里有的药材,你都能拿去用。”
莫桑挑眉:“宫主这是真想治好他?”
仲殇时别开脸:“本宫只是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嘴硬心软。
就是在不该硬的地方死犟。
“好,我知道了。”
莫桑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奋笔疾书的仲殇时。
“启艰。”他难得唤了他的字。
“别等到彻底失去了,才后悔。”
说完,他推门扬长而去。
留下仲殇时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大殿里,对着满室的烛火,久久无言。
黑色的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个刺眼的墨团。
孤家寡人。仲殇时不知怎的就想到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