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缘安一下哑火,俊秀的脸上突兀的泛起诡异的红晕。
“你……你……”她结巴了半天,眼一闭,心一横。
“你这人还挺大方的。”
仲殇时再想说什么,却发现人早已跑远。
大方吗?一个两个,夸他好,夸他大方,但只有仲殇时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个多睚眦必报的性格。半生浮沉,为的是把自己变成了众叛亲离暴政的上位者。
动了真情的,都被他咒了不得好死。锱铢必较,却从来没计较对地方。
死的,他一人足够了。
原来还想给自己找个陪葬,现在却想他活的久一点。
镜水楼名扬天下并非浪得虚名,能从这里拿到的消息说五花八门都算贬低。
一排排整齐的在医馆才见到的药柜在路的尽头整齐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缘安带着人轻车熟路的七拐八绕,绕到一张掩藏在柜子间的桌前。
随手挑了几个数字牌丢进滑轨,不一会一个陶瓶顺着竹管的绵延不偏不倚掉落在缘安手上。
“取物用的,方便吧?”缘安得意的朝一旁抱臂站着的男人扬了扬手中的瓶子。
“厉害。”仲殇时夸赞的语调不带一点起伏。
不想再同这不解风情但大方的人说话,缘安带着人原路返回到地面。
“如今信奉人神的也有一部分朝廷来的官吏,他们不可信。”
缘安脚尖一点,轻巧越上墙头。
她快烦死了,什么时候回自己家还得翻墙。这次不把那什么血月教掀个底朝天她就改回那死名字。
仲殇时自然不会打什么跟朝廷接触的打算。
千影宫的名声不比那血月教好多少,朝廷不把他们夷为平地就算好了,还谈什么合作?
只是……
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墙头上的女子颤了颤,迎着破开层叠乌云撒下的月光坠落。
仲殇时心下一惊,四下张望,却是空荡一片。
顾不得许多,他立刻动身翻过墙头。
刺目的鲜血冲击了仲殇时的视线,这个一向直来直去,大大咧咧,第一次见面就看上自己暗卫的姑娘,如今睁着眼睛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利箭穿透了她的喉管,她连捂脖子的动作都没来得及。
鲜血蔓延开来,她的脉搏早就停止了跳动。
连伤春悲秋都成了妄想,仲殇时轻而易举掰开她紧握着的手,拿到那还带着温度的陶瓶。
其实魅香已经在路上了,其实再等一天,他就能兑现他此生为数不多能兑现的许出去的诺言。
又一道同样的声音响起,仲殇时急急一闪,还是被箭刺穿了肩膀。
巨大的后坐力带着他踉跄了两步向后跌,脚下力道急转,堪堪刹停在那新鲜的尸体前。
留她在这快走,是如今最容易活命的可能,只要他离开这,没人会真的把他同缘安牵扯上关系。
一把拔出肩膀上那支利箭,仲殇时捞起地下的人。
有一道黑影在背后朝他逼近,仲殇时调了内力暂且封住心脉,抱着尸体转了个身一脚踢在黑影腿上。
肩头的剧痛越来越不容忽视,黑色的血液浸透了他伤口露出的白色的寝衣。
眼前一阵阵发黑,趁那人缓劲的功夫,他三两步跑出几里。
那人没再追上来,肩膀也越来越沉。
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
这是仲殇时时隔多年又一次这么狼狈的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狂奔。
上一次,他还是被老宫主那坏透了的名声牵连的半大孩子。
若是他今天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也不知小九会不会难过。
他真的后悔了。
如果三年前没把药掺进自己的杯子里,此刻的他应当是被人结结实实护着,安然无恙撤离的。
九渡其实,应当知道当初那件事是自己做的吧。仲殇时恍然发觉。
毕竟……他那样急切的辩驳,却在自己认同那车夫的栽赃陷害时哑口无言,此后再相逢,再纠缠,却再未替自己辩上一句。
九渡的字是自己一笔一划教出来的,他的房间只允许了九渡一个人进出。连九渡都发现不了的下药,若不是那从未听说过的世外高人,便只剩一种可能。
药是仲殇时自己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