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僵持下来,柒泗只感觉身旁的魅香浑身散发着“我不好惹”的冷气,裹挟着堂内刮过阴风阵阵。
就算不问如今也知道,外面倒在地上那死去多时的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只他虽擅长扮相,却对识人分辨一窍不通,又只是夜间白天草草看过两眼,实在难猜出那人的身份。
“阶下那人,可是镜水楼的姑娘?”
宁芷惨白着一张脸进来。
她身体一向康健,却独独禁不起马驹折腾,原先待在杏林许多年不曾出过远门,此番尘世游离也是自己行路居多,偏偏栽在两人的马上,这两人还同根同源同属一家。
除却千影宫气场与她实在不对付,宁芷想不出来第二种可能。
柒泗闻言,恍然大悟,顺势借着侧身让开门的动作眺望,只是并无所获。
“你怎么在这?”
宁芷看到这显老的少年一脸莫名,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人还怪好的。
仲殇时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如今有些奇怪的氛围。
“宁神医,劳烦你跑一趟。”
宁芷挥挥手,对那许久再未曾复诊的病人忽的提起了兴趣。
江湖上的传言她多少听过一点,背叛了眼前这人还能活下来的,不能说是屈指可数百里挑一,只能说是独一无二,一家独大。
魅香缓过神来,敛了眉目,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笑模样,似乎从未因一个人的死而有什么失态的反应,如果忽略那眼里压不下去的晶莹的话大抵是无所谓的。
九渡的眼如今不大好,仲殇时见到人时他脸上挂着两道淡淡血痕,眼睛睁开时里头的血色比日出的天色更要浓郁。
虽然他看不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还是得劳烦宁芷看上一看。
带着宁芷去见了那昏睡的人,仲殇时脚步一顿,又多问了两句。
“镜水楼那边神医可还联系的上。”
宁芷闻言抬眼,沉默一瞬回道。
“她们今日应当会找过来,不必白费功夫。”
这床上的人比那日见得还要瘦上几分,看来莫桑后来再说的皮包骨头也并非夸大其词,人浑身的伤已是熟悉,只是嘴上那红肿破皮实在是……有伤风化。
见她一心扑在九渡身上,仲殇时也不好再打断。只他心里那点不爽如今很难在这人身上勾的起来,脚步游移几次,还是转去了前院。
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小九说过无数次永远是自己的小九,他如今再不信这人便是太不知好歹了些。
缘安已经被抱进了那口棺材,那双睁了一夜痛苦万分的眼在魅香一次次坚持不懈的抚摸下终究闭上了。
脖颈处的利箭被完好无损拔出,箭头还在滴着暗红的血,此刻被魅香攥在手里,倒像极了凶杀现场。
仲殇时开口想说那箭上有毒,却先一眼瞅见了横亘在箭杆与手之间那一方洁白的帕子。
是他多虑了。
魅香端详完那箭上的纹路,反手伸进棺材把人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最后从那腰间扯出一个艳红的穗子。
守在一旁的柒泗见此情形瞪大了眼,识趣的没喊出声。
仲殇时这才想起来那陶瓶如今正掩藏在自己袖子里,只是现下拿出来不算什么好时机。
“这是?”
他问出了声,走近前去端详那脖颈处狰狞的伤口。
魅香低低笑了一声,声线一如既往柔情似水,眼底却凝成了万年都化不去的寒冰。
“私定终身,哪有一点信物也不给的。”她把那穗子绑在自己束腰的纱带上,笑容更明媚了些。
“总得过个明路,宫主意下如何?”
反正她很早就烂在千影宫的泥里了,如今余生便宜了一个死人也不算亏本。说出这话时还有心情转头朝柒泗抛去一个媚眼。
柒泗打了个寒颤,立刻抬头痴痴望着云层厚重的天空。
“我这皮囊,当丫鬟应当可惜了吧。”魅香撩去耳边的碎发,勾着声音询问在场的人。
缘安不曾问她的过去,投桃报李她也不该过问缘安的过去。
可谁叫她已经死了呢?
生者为大,她就算把她们之间萍水相逢的关系再怎么编排这人都不会反驳她了。
问不到,那只好亲自走一遭了。
那箭上一个“谢”字太晃眼,与她从前伺候老宫主用酒时听过的一桩趣事不谋而合。
“犯不着。”仲殇时斜她一眼。“哪有新郎官做丫鬟的。”
不仅没必要,他这名义上的老丈人,也得登门拜访,才显得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