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何?”
棺材板不急着盖上,仲殇时转头又回屋去问询情况。
宁芷给人看了眼睛,擦洗掉脸上的脏污,早早便了事做,闻言叹了口气。
“没救了。不过……”她话风一转,盯着进来坐在榻边的人上下扫了一眼,“你俩谁先死倒是没有定数。”
仲殇时轻笑一声,并不介意她言语中的唐突。
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实话,偏是实话最残忍,最伤人。
“那就劳烦着宁神医多吊吊他的命吧。”
宁芷摆手,甩过去一张写满药方的纸,仲殇时没接,任由它飘落到地上。
“这次得劳烦您带他走了,药方不必开给我。”
宁芷皱起眉头。
“凭什……?”
怒目而视,看到的依旧是那冰冷不近人情的假面,宁芷一下哑火,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你……”
“宁神医神通广大,”仲殇时把手伸进那人身上盖着的厚实的被子里,摸索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轻柔包裹进自己掌心。
一点点揉搓,摩挲,直到冰冷的手恢复了一点暖意。
“此去一别,恐再见面就是来世,本宫带上得他更多一个拖累。”
“我知杏林始终中立,只是人在江湖,却难独善其身。”
“你威胁我?”
“不敢。”仲殇时敛了视线去看那人昏睡中的眉眼。一寸寸光顾,描摹,直到悉数刻进心里,再难割舍,也不肯收回视线。
“是本宫想欠你个人情。”
这人从始至终高高在上,连求人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在江湖,最怕的就是麻烦。只她并非天上的仙人,尘世走一遭做不到片叶不沾身。
“都要死的人了,你的人情于我无用。”
宁芷嫌弃的撇了撇嘴,停顿几息继续问了下去。
“你就舍得?”“舍不得也得舍。”
“若我不答应呢?”“那本宫的小九只好先一步去阎王殿等本宫了。”
宁芷气笑出声,最终却还是软了口风。
“你最好快点回来接他,不然我早晚给他丢到山崖下去,叫他灵魂回不去家。”
医者,救死扶伤。仲殇时说到做到要当着她的面杀她的病人,宁芷自然不应。
只是,仲殇时她拦不住。
这世间诸般病痛,唯有心病最难医。
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出了仲殇时身上的端倪。
他该是被不知什么人种上了控制情爱的蛊,生机与蛊虫纠缠,就看是他的心先被吃干抹净,还是他先拿命换回了他的情。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债,合在一起就是个无解的局。
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多谢。”仲殇时却先是道了谢,请她移步门外稍候。
“仲宫主,”宁芷走到门口,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他没有背叛,是吗?”
“是。”
肯定的,没有任何犹疑的,脱口而出的答案。可榻上的人却没有听见他沉冤昭雪的赦免。
万事难两全。
“那你……”
“我从前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如今记得了。”
仲殇时不想为自己开脱,可这是他唯一能与榻上人再续前缘能用的理由。
想来那种情蛊的人也没料到他动心的对象会是个男人,连掩藏记忆的手法都有残缺,才叫他钻了空子,再度想起自己的恶劣残忍。
本以为能一举斩灭他的左膀右臂,却不知他的心比他的情先软。
只是人没死,结果却也无差别。
没用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
仲殇时默默丢下那只早被自己搓热的手,换了只手揉捏。
“本宫要食言了,若是你再睁开眼时看不到人,那定是本宫不要你了。”
“恨本宫吧。恨着好,恨着能多活几日。”
也不知榻上人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仲殇时贴近人的耳朵一遍遍重复。
唇瓣触上柔软的耳垂,就着那团软肉轻轻咬了咬,留下一点浅淡的印子。
“本宫不要你了。”
“恨本宫吧。”
耳鬓厮磨,多缱绻,多狠心,却难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