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要你了。”
这梦太坏了,坏在真的可怕。
九渡挣扎着想要睁开那沉重的眼皮,借着一点微弱的光早早分辨那梦境与现实。
那声音不绝于耳,如同阴司爬出来的恶鬼,勾着他,缠着他,把他拽入深渊。
那里没有主人。
“……主……”他嘶哑着求饶出声。如今九渡多希望他的主人能来救救他,抱抱他,告诉他这一切不是真的。
可身躯被死死按在被子里,半分动弹不得。那温暖的包裹太痛人,叫他清醒着沉沦。
“本宫不要你了。”
“不……主……”
“恨本宫吧。”
九渡拼了命的挣扎,翻腾,想逃离这可怕的梦境。
干涩的眼眶重新泛起湿意,可哭和求饶他如今只能残忍的二选其一。
“不……不要……主……”
九渡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招致这样残忍的对待。
割他的肉就好,为什么要凌迟他的心;要他的命就好,为什么叫他痛不欲生。
九渡不怕疼了,可主人还是要丢下小九。
是因为自己不够乖吗?
不,是因为自己早就背叛了主人,辜负了主人。
九渡如同那案板上濒死的鱼,徒劳拍打两下坚硬的床板后彻底认清了现实。
挣扎不过无用之功,主人还是不要他了。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是三年前就叫他去死,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夜晚就将他彻底遗忘在千奴房里。
为什么不能是过去的每一次,叫那重重的刑杖砸断的是他的命。
为什么……为什么与主人重逢的每一天,他都不能干脆利落的去死。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赎罪他赎得,怎样都能忍的下去,可主人不要他了,却说这是他该受的罚。
这样的罪,赎给谁看呢?
恍惚间,九渡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很久很久的从前。
“属下没有下毒。”
“属下不会背叛主人。”
那个自己,好像知道主人的一切,好像做了很多平白无故重复的事情,就那样草草的给自己集齐了错处,再也辩白不清。
写过信吗?下过药吗?打探过行踪吗?……
背叛过主人吗?
属下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属下想做主人一辈子的影子。
他说过那么多永远,一个都没违背,一个都实现不了。
脑袋痛的像被同时插进无数把尖刀,搅得天翻地覆,狠心的撕裂着他的灵魂。
九渡再也受不住那绵长尖锐的疼痛,哀嚎着叫出声来。
呜呜咽咽,于他而言是撕心裂肺,可落在仲殇时眼里,却只是受伤的幼兽呜呜哀哀的呻吟,没什么强硬的调子,分量却重的惊人。
他从前舍不得看九渡这样,再恨他的时候也舍不得他哭太久。
可这次不同,这是他必须要拉着他的小九唱下去的戏。
恨吧,恨他吧,恨的足够多,他的小九就能活着。
九渡眼里落下的哪里是泪,分明是血。
一道道,明显却又浅淡的红痕在他消瘦苍白的脸颊上蔓延开来,倒与仲殇时脸上那越长越盛的黑色纹路遥相呼应。
仲殇时抬起他颤抖的手,掩住了那泣血的眼。
“恨我吧。”
别哭了。
同样是三个字,同样最能勾动九渡的心弦。
一暗一明,一寒一暖。
触感真实,话却伤人。
仲殇时说出的话里,早就品味不出半点恨意了。可字字句句,都是绵长的爱意亲手下达的诅咒。
恨吗?
不恨的。
小九永远不会恨主人,九渡永远不会恨仲殇时。
哪怕主人不要他了,也不恨的。
可每一个声嘶力竭的“不”字,都被主人轻飘飘的情意绵绵的“恨”给堵了回去。
爱意短暂,唯有恨的寿命顽强,千秋万代,都抹消不掉的羁绊。
直到手下的人很久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手上再没感受到一点要命的黏腻潮湿,仲殇时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
九渡闭着眼,再也不肯看自己,再也看不到自己。
“忘了吧。”
舍不得叫他恨了,忘了自己也好。
那始终贴着心口放的锦囊被主人小心翼翼拿了出来,塞进榻上人的被褥里。
那是他的玉佩。走的那日,仲殇时在九渡的枕头下翻找到了这一尘不染保存完好的死物。
给他的小九留个念想吧,其实怎样都会舍不得,只好软硬兼施,物归原主,也算一场相思有了回应。
可直到他离开,九渡都没有任何回应,什么也没有。
九渡醒着,可怨也好,怒也罢,他都再也不想说给他狠心的主人听了。
爱要偷偷藏进心里,才能自欺欺人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