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再昏沉醒来时,只觉得身下冰冷坚硬。
马车里铺了暖融融的毛毯,并不这般触感。
他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可周遭气息太陌生。
主人把他送走了,送到了真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方。
可主人都恨自己厌恶自己到这份上了,为何就是不要他去死呢?
在没有主人的地方苟且偷生,还不如去死。
“你醒了。”有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似乎隔着模糊的水雾,忽远忽近。
不是主人的声音,那是谁的都无甚区别。
主人叫他眼瞎又心死,叫他断腿废手,可就是不叫他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小九。
为什么不告诉小九哪里做的不够好,就又把小九丢了。
“真是没想到,你这个叛徒如今居然还活着。只不过看起来,宫主对你倒也不算传闻中那般亲密无间。”
常曲拽起被他丢在地上那废物的头发,逼着他睁着无神的眼与自己对望。
畅快,兴奋,叫他难得有了倾诉的欲望。
“真是没想到,你这样忠心不二的人也会跟我们同流合污,不过我的主子仁慈,你帮了我们,自然叫你颐养天年。”
九渡被人扯着抬起身子又重重砸回地上,却不曾有一丝一毫呻吟。
他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的。唯一不习惯的,只是主人再也不要他了的事实。
……
仲殇时什么也没说,回到那小院后就长长久久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撑着头小憩,只是精神一直紧绷着。
他送走了九渡,送他入虎穴。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局面,可如今他倒是希望柒泗能违背他的想法,带那人一起回来。
事不过三。
遇见九渡是第一次,叫他废尽一身武艺,千奴房三年变成一个一无长处的废人是第二次,如今是第三次。
若他回来了,那自己就忘掉那些从生到死的盘算,去义无反顾接近那从始至终为他毫无保留敞开的心扉。
可柒泗孤身一人跪在他面前,说的却是“属下无能。”
九渡没回来。
仲殇时垂眸,无悲无喜的目光隔着厚实的面具落在那俯身长拜的下属身上,半晌。
“你按本宫命令行事,并无差错,如何无能?”
落柒泗几步的宁芷听闻此言,眼神一瞬愣怔。
什么叫仲殇时的命令?
送她回杏林……还是?
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温婉女子冷笑出声,是她看错了人。
这人从来都是冷血又无情,跟他那声名狼藉的爹无甚分明。
她自诩见过各色患者不计其数,却窥不清一个仲殇时的心。
他肆意,行事全凭自己心情;他有情,却只对那最敬重他的人冷着心肠。
人非草木,他心扉石,却容不下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
是她宁芷看走了眼,竟很多时候觉得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算什么坏事。
他是不残害无辜,他只专挑那亲密无间的人两肋插刀。
柒泗心中也是愕然。
他本以为,宫主会骂他,责罚他,那样好消解他心中几分愧疚,可这样宽恕他抛弃出生入死的兄弟,淡然免去他所有罪过,柒泗却实在不敢听了。
就算入刑堂失了命,他也至少对得起那点为数不多的情意,可如今轻轻飘飘揭过,却叫他心难安。
他效忠宫主,效忠千影宫,一生也只会如此。可他不是那个一心一意飞蛾扑火的傻子,他总是想的多做的少。
九渡比他小上一轮,从前还在营里时,他们本不会在一块过招。
可自从那半大的孩子到了当时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宫主身边后,只仅仅半年,谁都比不过他了。
九渡牢牢守着那小宫主身边的位置,哪怕他在宫主面前都有得脸的可能。
倒也不是千影宫的暗卫都是废物,只是他们对打用的是劲,九渡拼的是命。
后来又知,九渡不是不惜命,他只是把待在宫主身边这件事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宫主在时,他做什么都是一副笑模样,那笑容还多少带着点傻气。
宫主不在,他的脸却比谁都冷,似乎不屑于再分给别人多一点情绪。
宫主待九渡,也终归是不同的。
所有人都叫他宫主,只有九渡一声声喊的都是主人。
可如今桩桩件件看下来,这究竟是荣是辱,却成了无人能答的死题。
仲殇时见人半天没有反应,伸过手想亲自把人扶起来,他跪在自己面前,没有九渡半分顺眼,看的仲殇时心里不怎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