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殇时,”宁芷声音冷淡,“你就是个疯子。”
仲殇时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身体不曾有丝毫反应。遮掩在面具下的面容也是一片平静。
他早就知道了,如今叫宁芷骂出口,也只是陈述事实更多。
宁芷不解气,冲到石桌前一把掀掉了仲殇时头上的斗笠。
斗笠下还是那冰冷的没有情绪的玄铁面具,像他这个人,叫宁芷火气更甚。
她没有立场,却有资格把这个冷心冷情一意孤行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你既如今丢下他,又为什么当初要救他?”
“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人的性命都无足轻重?”
魅香上手去拦,手下却始终少了几分力道。
九渡没跟着一起回来。这总叫她心里惶惶不安。
缘安的棺材还堂而皇之的立在院子里,却一点渗人的感觉都没有,院子里到处都是活人的火气。
就好像一切都有了个切合实际却毫无道理的开始。
仲殇时任由人扯着领子,身体已经传来了一丝窒息的本能反应,他却连挣扎反抗都懒得施舍。
那面具严丝合缝,不曾偏移半分,像他的心,在知道九渡没回来的那刻就不会再有半分对九渡的犹疑。
他知道九渡不会死,这就足够了。
都那样对他的小九,把人弄得遍体鳞伤,毫无价值,他们却还要费心劫走。
想来在尘埃落定的那天,他们会让他的小九亲自目睹他的陨落,一睹为快。
只是他的小九因为自己的冷血无情吃了那么多苦,一条命又怎么够赔他的。
始终亏欠,却只好欠着了。
只还是会想念,会想到时候接他的人会是自己。只想交付不存在的余生。
他的小九从始至终都体谅着他这个疯子,却被他安上一场农夫与蛇的报应,同化成一样的疯子,一点点湮灭那纯粹炽热的灵魂。
他仲殇时就是这样烂进泥里的人,九渡喜欢笑,而他曾一度卑劣的想的,都是让他栽进深渊里给自己哭坟。
他的心,他的情,像他甩不掉的名字和身份一样,冷酷无情。
靠近他的,得到的也只会是情天殇恨的一颗心。
宁芷卸了力气,转身便走。
她和小师叔,一个得不到爱,一个读不懂心,此番回去,正好是一对苦命鸳鸯。
一直旁观的浅月此时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经过,眼神不由得也染上几分冷意。
同是江湖中人,镜水楼与千影宫却是截然相反。
一个呈情,一个伤情,道不同不相为谋。
“仲宫主,此番多有叨扰。”她仍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此后天涯海角,再无瓜葛。”
此后,若是千影宫孤立无援,他们只会是落井下石的人中的其中一个。
人走楼空,院里又只剩下心思各异的三人。
众叛亲离,却只才是个开始。
仲殇时倦怠的站起身,也不剩多少好心情。
“歇整两天直接去山庄吧。”他没过多吩咐,留下两人面面相觑转身回屋。
榻上空着,冰冷的褥子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一阵并不明显的失落蓦然占据心头一点位置,仲殇时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有些不习惯这空无一人的地方了。
刚恢复全部记忆的那些日子,他再痛苦再颓废,九渡也是在他身边的。
落在九渡脸上的巴掌一次比一次轻,直到最后他遵循本心,再也不想伤害那个人。
直到如今,彻底伤了小九的心,这中间所谓的“好日子”,与那些太多太多的苦痛比起来,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他很久从前叫那人小九,也存了亲密的心思。后来太恨,恨到那个称呼一度成了怨怼的发泄口,如今却又一次成了缅怀他的罪证。
他的心永远卑劣,可九渡对他的称呼,再不敬也是……
“亮亮的。”
“亮亮的人。”
他的心永远卑劣,他在小九的眼里却永远明亮。
可那样好的小九,被他毁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仇恨蒙蔽双眼,每一个没有九渡在的夜晚,都是那样空寂又伤人。
度日如年,却又是他应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