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老人怒意表现在脸上，但林三水却能感觉他……怪心虚的。
没吃过猪肉，但是他也见过猪跑。
通常养死了名贵兰花的人，要么是痛心疾首的懊悔，要么是蛮不讲理的推诿，像这样怒气冲冲却又眼神闪烁的……
嗯……实属少见。
林三水当场就明白了，这老头怕是个体面人，上门搅事都不够泼辣。
老头一挥手，后面跟着的年轻人将手中的金属箱重重放在桌上，箱子打开，里面正是那盆曾风光无限的获奖兰花白菩萨。
然而此刻的景象却令人不忍直视，原本挺拔翠绿姿态优雅的叶片，如今蔫头耷脑软趴趴地垂在盆沿，像被抽走了筋骨，毫无生气地瘫软着。
有几片叶子边缘甚至开始泛黄卷曲，如同脱水严重濒临枯萎的野草。
整株花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用林三水脑海里瞬间蹦出的不太雅观但极其贴切的比喻来说，简直跟人窜完稀后虚脱得爬都爬不起来的状态一模一样。
这至少一晚上跑了十趟的样子。
林三水眉头微蹙，凑近仔细观察。
他看到盆土表面有些微的盐碱析出痕迹，叶片背面有细微的褐色斑点，感觉像是发霉了，这些都是养护不当的典型外显症状。
林三水抬起头，看向老人，眼里带着不赞同：“请问……嗯……您是怎么养的？放在哪里了？真的有按手册养吗？”
就差直说——不会养，何必花那钱买呢？
老者似乎被林三水的话里有话噎了一下，气势又弱了一分，但嘴上仍不肯服软：
“哼！当然是按你说的咯，放在通风良好光线适宜的地方嘛！我这辈子养过的花儿草儿比你见过的都多！”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就……欸……就放在阳台的……那个旮旯嘛……谁知道帝都这鬼天气噻，风说来就来咯……”
林三水心中了然，帝都的夏天，风沙其实还是有点大的，最近还下暴雨。
阳台角落看似通风，实则极易形成穿堂风。
白菩萨这种兰花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恒温恒湿是基本要求。
它本来就刚从自己的实验区里搬了家，又遇上这事……
嗯……大风直吹，浇水后未能及时蒸发导致的根部闷湿，还没有光照。
现在的它完全是伤筋动骨了。
这盆白菩萨的娇贵如同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婴儿，环境、水分、光照、植料配比，每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
它的难养，不仅在于技术，更在于每天和上班点卯一样检查情况的耐心。
林三水自己养都觉得这玩意怪金贵的，更何况其他人。
“这位老先生……”
林三水看着老者，心里默念这花卖出去自己落袋为安的那笔钱，语气平和甚至能微笑服务：
“这花…恐怕是有段时间没见光了，加上可能盆土干湿循环没掌握好，有点伤着了。”
“我当然知道是伤了的啦！不然我找你干嘛的？”
老者状似不耐烦地挥手，但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林三水的直视，那心虚的劲，在林三水点出“有段时间没见光”后，变得更明显了。
他也觉得丢老脸了啊！
林三水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这老头颤颤巍巍的样子，真怕一不小心给他气厥过去，最终还是闭嘴了。
“先生怎么称呼？”
老头看了看林三水，嗫嚅了下也没报上姓名，他没那脸，只道：“我姓周。”
林三水微微一怔，随即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老人。
之前就觉得有点眼熟，现在仔细一看，这衣服换成白大褂那不就是——周尚堃嘛！
好家伙！
这不是他导师时常提起、却从未谋面的师公本公吗？！
那个在农大传说，活着的东大农学、植物医药教科书，周尚堃，周院士！
林三水心中瞬间明了，他觉得自己悟了。
难怪了……
这老爷子怒气冲冲却底气不足，他哪里是来搞售后的普通客户？
老头分明是怕在自己徒孙后辈面前丢了手艺、折了面子！
看这老头外强中干闪烁其词的……
一位自成一派德高望重的开山祖师，竟然把一个小辈培育的兰花养成了这副惨不忍睹鬼的样子，这让老头如何开得了口承认自己的失误？
至于为什么来找他售后……
嗯哼，老头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林三水看着周尚堃那张强绷着的老脸，还有那紧紧攥着却又无处安放的手……
那剪得没有一点白的指甲和粗大的指节，让林三水眨了眨眼。
这是学农的人都有的一个小特征，因为要翻土，如果有指甲那洗起来很不方便，所以不少学生都会把指甲剪干净。
他想起自己听说的，这位师公八旬的年纪但依旧在一线劳作，现在看来是真的，这让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几分敬意。
能为了这盆花亲自上门，说明师公是真的在乎，这让林三水也有种自己被认可的激动。
“周、周老先生！”
“欸！您别急哈！这花虽然看着蔫得厉害，但根茎应该还没大伤，还有救。”
周尚堃显然没料到林三水会突然改变态度，称呼也变得如此恭敬，他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僵硬更明显了，眼中更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窘迫和社死的复杂情绪。
“你…你认识我噻？”
“许教授常提起您。”
林三水简短地回答，没有直接点破徒孙关系，只是暗示一下，算是给这位八旬老人的师公留足了面子。
“嗯嗯……”
周尚堃更尴尬了，他娘的，有事没事和学生吹他这老头子作啥子哦。
搞得他现在怪尴尬的……
他胡乱点了点头，乱应了两句了事。
林三水笑眯眯的，没再追问对方是怎么养护兰花的，也没有试图去“教育”师公该如何正确养护。
青年想了想，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快速操作了几下。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对着周尚堃道：
“周老，您加一下我的微信吧，或者给我个邮箱地址。”
周尚堃又是一愣，完全跟不上这年轻人的节奏：“干嘛？”
“我把我自己整理的关于这盆‘白菩萨’的养护笔记，还有一些容易踩的坑，都写在这份PDF里了。”
林三水解释着，语气真诚：
“包括它对环境的具体要求，不同季节的水肥管理要点，还有遇到这种叶片萎蔫情况的紧急处理方案。您拿回去参考参考，照着做这花应该能缓过来。”
“之前给拍卖配的版本是给外行的，这个版本会细致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