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谢尘明显感觉到, 自己处于一个失重的状态。
这个洞xue深不见底,勉强能听到最底部水流的声音,正是因为能听到, 江谢尘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洞xue之深。
江谢尘不急不忙,她看不到周围,只能凭借着风声, 判断周围的环境。
风吹过岩壁, 明显感觉到有的地方有阻力,贸然伸手去抓周围,恐只会落下一手的血。
外面是闻迟月焦躁的声音,不断喊着她的名字。
江谢尘闭上眼, 仔细听着风声, 忽的,秋霜剑陡然出鞘, 干脆利落得插在墙壁上。
重力拽得她还在不断下降, 剑在壁上重重地划出了一道痕迹。
“咔。”
剑在峭壁上的一处卡住, 底下是一块凸起的石头,刚好给了可以发力的地方。
江谢尘缓缓呼出一口气, 手上因握剑过于用力, 已渗出了点血迹来,疼痛让江谢尘额头上出了些汗, 她提起一口气, 腰部用力, 脚踩着峭壁,整个人往上一提,坐在那块凸起的石头上。
青衣上满是灰尘和血迹,江谢尘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不由摇头苦笑起来。
这块石头,支撑不了那么久,只够她稍微回复点体力的。
一片茫然之中,周围连声音都是轻的,狭窄的空间,几乎逼的江谢尘喘不过起来。
江谢尘想,这大概是她最糟糕的时候了吧。
连小时候家破人亡,迷茫看不到前路的时候,心情都没有那么糟糕。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或许是想要报仇,或许是压根没办法接受这晴天霹雳,也或许什么都没想。
毕竟她那个时候才多大啊。
江谢尘烦躁地将白布解开,用白布擦了擦指尖上的灰尘。
“主人,主人,你没事吧?主人,我跳下来了?”
哦,声音也不算轻。
小剑灵的声音还是很吵的,通过回声传来,音量获得了压倒性的声音,把风声逼到只剩下一小点。
江谢尘其实很喜欢安静,最受不了的就是小剑灵叽叽喳喳的声音,太吵闹的环境,会让江谢尘错过很重要的声音,好在她经过这段时日,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将小剑灵的声音屏蔽在外了。
此刻,她却选择没有屏蔽。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吧。
江谢尘出声道:“我在。”
听到主人平稳的回应,闻迟月的声音瞬间放松下来,少了紧绷感,但语速依然是紧凑的:“好的主人,那我跳下来?”
“不用。”江谢尘道,“我坐在半空中,你要是跳下来的话……”
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怕我直接坠下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趣,闻迟月气的撇撇嘴,说道,“那我直接飞下去便是。”
“这里有古怪,你恐怕飞不下来。”江谢尘的声音冷静无比。
闻迟月才不信这个邪呢。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完全可以直接变成剑灵,回到秋霜剑中,但如果真如主人说的那样,底下有古怪,再加上陈道友在旁边,闻迟月害怕,她变成剑灵,就变不回来了。
闻迟月找了根绳子,系在腰间。
陈道友殷勤道:“我拿另一端吧,你要觉得不对劲,我就把你拽回来。”
闻迟月瞅了瞅陈道友,没回答,似是在心里权衡。
陈道友还以为闻迟月是先前吵架,所以心里有隔阂,赶忙解释道:“你放心,你们救了我,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不管那魔族是出于什么考虑才逃跑,江谢尘又因此掉入陷阱中,陈道友自觉欠了两人大情,道:“至少咱们先把江道友救上来再说,以前的事,我跟你先说声抱歉,是我对散修印象先入为主,冒犯你了,对不起。”
他哪里知道,赤血魔就是被江谢尘打的落荒而逃,不得已,才在陈道友面前出面,试图用陈道友的血恢复实力的。
闻迟月皱眉,说道:“你在说什么?”
“啊?”
“就你这小身板,我才不放心把命交给你呢,快让开。”闻迟月绕过陈道友,选了一颗粗壮的树,将绳子绕了好几圈,最后结结实实得地打了个结,扯动几下后,才回到洞口。
陈道友看着闻迟月的身板。
纤细苗条。
和他的根本不能比。
一时间,陈道友竟无话可说,眼看着闻迟月就要往下跳,他才急急说道:“那我帮你拽着吧,我怕绳子断了。”
“呸呸呸,乌鸦嘴,你诚心咒我是吧?”
陈道友额头冒汗:“误会,误会,我只是不希望……”
他下面的话不好说了。
他怕闻迟月又觉得他是在故意咒人。
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闻迟月忽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表扬似的拍了拍陈道友的肩膀,道:“好啦,你拿着便是,你要是敢搞小动作,小心我上来咔嚓了你。”
她嘴上虽是笑着的,但眼神和动作狠戾,一看就不是在开玩笑。
明明论修为,论名声,陈道友都在闻迟月之上,对上闻迟月的眼神,陈道友动作却不由虚了些,弓腰道:“好的好的,你放心好了,我……”
他还想继续表示忠诚,却见闻迟月却只又拉了两下绳子,确保结实后,便不带犹豫地跳了下来。
陈道友跟着闻迟月的动作往前两步,只看到洞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更看不到底。
比起洞xue,这更像深渊,黑黝黝的洞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幽冥的洞口外渗着冰冰的凉气。
陈道友没做好心里防备,吓得一屁股跌在草地上。
他心里嘀咕,这两位女修士,怎么胆量比他还要大,这么深而黑的洞口,说跳就跳。
他用力拉了拉绳子,想要确保人还在。
然而另一头,却是空荡荡的。
陈道友大惊,上前喊道:“江道友?闻道友?你们还在底下吗?”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
洞xue里的确有问题。
闻迟月刚一跳下,浑身便变得沉重起来——这显然是修为消失的最佳证据。
哪怕闻迟月心里早有准备,但对于一个剑灵而言,力气被抽走的感觉,异常难受,她喊道:“主人,你在下面吗?”
很快,传来江谢尘的声音:“嗯。”
闻迟月索性道:“我看到底下了,奇怪,洞口是有阵法吗,为什么我在上面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底下。”
“啊主人,我看到你啦,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闻迟月放动绳子,快速降落到江谢尘旁。
“主人,我——”闻迟月看到江谢尘脸上的一道印子。
应该是解开白布时,手指不小心碰到的。
江谢尘有洁癖,总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样子,更别说她天生给人一种高冷和强势感。
她既不像地上春风吹又生的小草,随处可见,又不像天上的雪花,有距离却又脆弱。
江谢尘更像不会弓腰的竹子。
还是孤零零的那一个,哪怕周遭被大火燃成灰尘,她也能傲然地站在原地。
闻迟月没见过江谢尘这副模样,忍俊不禁道:“主人,你脸上沾了灰。”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江谢尘脸上的灰。
比起和小剑灵靠近,江谢尘更难以忍受身上的脏。
她少有的乖顺地坐在小小的石头上,任由小剑灵的胡作非为。
闻迟月将江谢尘脸上的灰擦干净后,手帕叠了几叠,重新放了回去,她半跪在凸起的石头上,重心仍在绳子上。
这块石头的确很脆弱,经历了时间的洗礼,上面满是伤痕,闻迟月眼尖地看到石头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将旁边的秋霜剑拔起,插回进剑鞘里,说道:“主人,这石头快撑不住了,你抓紧我,我带你上去。”
同时,闻迟月高声喊道:“可以了,拉我上去吧。”
然而等了好久,都没能等到陈道友的回应。
闻迟月又喊了一声,还没有等到陈道友的回应,不由抱怨道:“还说不会掉链子呢,不会是跑了吧,幸好我把绳子系树上了。”
她一拉绳,绳子呲溜一下,滑落。
闻迟月呆愣愣地看着绳子,愤愤道:“他把我绳子给切断了?不是,我们好歹也救了他一命,这人怎么那么没诚信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先赤血魔一步杀了他,都不亏。”
她一生气,双眼便变得更加通红。
江谢尘摇头:“这里和上面是两个世界,应该不是陈道友的问题。”
“但我在上面的时候,不是还能和主人说话吗。”闻迟月挠头。
这也是江谢尘敢放任闻迟月跳下来的缘故。
现在想来,应该还是闻迟月是她本命剑的缘故吧。
上不去,那就只能下去了。
闻迟月咬牙道:“算了,我们下去吧,反正石头迟早裂开,于其悬在半空中突然掉下去,不如我带主人下去,我能看清下面。”
闻迟月看了看江谢尘。
干脆拽着绳子,一脚踏在石头上,借力扭过身,道:“主人,我背你下去吧。”
她完全放弃了变回秋霜剑,带着江谢尘下去的想法。
她连修为都没了,真变回秋霜剑,那恐怕秋霜剑也就是个没有灵气和修为的“废剑”,还不如保持人的形态,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帮上大忙。
她半蹲下身,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江谢尘上来,不解地回过头,忽的恍然大悟道:“哦,是不是站的地方太小了,不好上来?”
毕竟主人看不到东西。
反正闻迟月只是为了下落时,不让江谢尘被旁边的石头磕碰到,什么姿势都无所谓,她干脆又回过神,说道:“那我抱主人下去吧。”
她手放到江谢尘膝盖下,赫然是个公主抱的举动。
江谢尘道:“等——”
等不及了。
闻迟月一用力,将人抱起,提醒道:“主人,我跳下去啦?”
江谢尘没出声。
她脑袋缩起,身体僵硬,迟迟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