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北路仙君走后, 江谢尘和闻迟月被剑宗小弟子领进屋里。
剑修清贫,来去自由如风,这是大多数人对剑修的印象, 但剑宗除外。
如果所有东西都要克制,反而不利于修行,不如让剑宗自己动手, 在秘境里建房。
房子所用的木头, 都是刚入门的剑宗弟子练剑的功课。
屋内陈设简单,一扇大窗将月光拢进屋内,细碎的树影照在桌上,卷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味, 沁满整屋。
刚入内, 闻迟月便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波动。
闻迟月眼睛一下亮起来了,手搭在江谢尘手臂上, 扶着江谢尘进了屋, 说道:“左边是个桌子, 桌子花瓶内的花是……不知道什么花,反正很好看, 主人喜欢这花的味道吗?”
江谢尘轻嗅:“是茉莉。”
因味道清香, 颜色又不艳的缘故,所以格外受修士喜爱。
闻迟月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茉莉啊, 主人真厉害, 这都能闻出来!”
江谢尘算是看出来了, 不管她说什么,在闻迟月嘴中,都会变成吹嘘的夸夸。
闻迟月又问:“主人主人,那外面的树是什么树呀?”
“聚灵树。”江谢尘道, “能聚集灵气,更好修炼。”
闻迟月点点头,怪不得她一直觉得这里的灵气更浓郁呢,估计这个房子也是姜桥特地安排的,就安排在聚灵树旁边,要比别处灵力还要再浓郁些。
可惜,她们一个是剑灵,一个是修为被废了的修士,白费姜桥一番心思。
闻迟月眼睛咕噜一转,没把这事告诉给江谢尘。
她也是怀着一些小心思的,虽说江谢尘的灵力被废,但也能感觉到灵气,只是要比普通修士的感知度更低些,可以用于吐纳的灵气也更少。
但这里灵力充沛,不能用于修炼,但可以休养生息,让伤势好的更快。
一想到主人身上的伤,闻迟月对月华宗宗主便恨的咬牙切齿。
闻迟月继续问道:“那聚灵树旁边的花叫什么呀?也好漂亮哦。”
江谢尘还真知道。
哪怕看不见,能感觉到闻迟月波光粼粼的目光,江谢尘心里忽的有了教人的兴趣。
闻迟月心满意足地问完所有问题,忽懊恼的拍了下脑袋,哎了一声。
江谢尘歪头,看向闻迟月。
闻迟月道:“光顾着问,忘记让主人先坐下了,站着多累啊,哎,我真是个不够体贴的剑灵。”
她拦着江谢尘的胳膊,亲昵的拉着江谢尘坐到座位上。
明知修士五感灵敏,不会被这些凡物所撞到,闻迟月免不了仍想照顾江谢尘。
不是出于病人的照顾,但要说是因为她是江谢尘剑灵的缘故,似乎又不全然。
闻迟月弄不清楚这些复杂的情绪——毕竟她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剑灵,她干脆不去细究。
将江谢尘扶到椅子上后,闻迟月手在旁边又捞来一把椅子,放在江谢尘面前,面对面。
“主人。”闻迟月喊道。
江谢尘能感受到对面的呼吸声。
呼吸声极为轻,似是害怕吵到了什么人一般。
但这都只不过是错觉罢了,呼吸声轻也只是因为剑灵是可以不呼吸的,他们虽能幻化成人的样子,但终归和人类是不同的。
就像魔族,外表再像人类,细究起来,仍有许多不同之处。
只是一点,江谢尘不明白,明明剑灵不需要呼吸,为何闻迟月执着于自己需要有呼吸这一点。
明明呼吸声会暴露不少东西,强大的修士会特意放缓放轻自己的呼吸声,直到接近于无,她这个剑灵倒是反着来。
想到这里,江谢尘忽的觉得物是人非。
想她曾经,也能做到隐藏自己的呼吸声,修为全失,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变成了最普通的人。
连说成是修士都勉强。
江谢尘手摸向自己的眼睛,那儿隔着一块浅白色的布,冰冰凉的。
闻迟月问道:“疼吗?”
怜惜而又紧张。
江谢尘摇头。
闻迟月将袖子挽起,说道:“我帮主人换药吧。”
闻迟月是个行动派,话音刚落,人就已经站起来了,从灵戒里取出装有仙魔双株的粉末的玉瓶,又拿出一截鲛织布。
这是闻迟月在秘境里抢来的,要比江谢尘现在戴的布还要好,传说是鲛人纺织而成,拥有疗愈伤口的功能,还附带微弱的灵力,能助修士更好的修炼。
——当然,到底是真是假,闻迟月也不知道,不过她当时把鲛织布抢来的时候,姜桥第一反应,是卖了就能发财了。
连姜桥这位剑宗弟子都这么认为,想必一定很值钱。
闻迟月当时美滋滋的想,谁说散修不好,有她不就够了?
闻迟月将鲛织布抹上药好,等药性的时间,又起身,将江谢尘脸上的布取下。
她个子比江谢尘要高上不少,江谢尘又是坐着的,闻迟月为了方便,微微俯下身,一头秀丽的长发无意落在江谢尘的耳边。
头发是没有重量的,长发随着闻迟月的动作,在江谢尘耳旁微微摇晃,传来细碎的声音。
江谢尘想,有点吵了。
细小的声音一直江谢尘耳边响起,时不时的还要从耳廓挠过,痒的不行。
江谢尘蓦地狠狠闭上眼,屏气凝神。
越是如此,反倒让她更加静不下心来。
闻迟月摘下布,放到一旁桌上。
因涂了药膏的缘故,江谢尘的眼皮上被药草遮住,闻迟月又拿了一块布,洗干拧干后,慢慢擦拭着江谢尘的眼睛。
江谢尘眼皮微抬了下。
闻迟月紧张道:“弄疼了吗?”
江谢尘摇头。
虽然江谢尘否认了,闻迟月还是害怕自己用力过重,伤到主人,毕竟眼睛可是格外脆弱的部位。
最后越是不敢用力,反而越是需要反复擦拭。
江谢尘的眼皮又颤了下,开口说道:“不疼,你用力吧。”
声音轻轻的。
细听,还有点打颤。
江谢尘说完这句,立刻闭上嘴。
闻迟月也知道自己犯蠢,但此刻看着离得如此近的江谢尘,她反而想要装作听不懂,奢求时间能够在慢点。
闻迟月声音闷闷的:“噢。”
“你不开心?”江谢尘问。
能得到主人的关心,闻迟月自然是开心的。
在开心之余,闻迟月还有一点儿不满足。
闻迟月忽的埋下脑袋,耷在江谢尘的肩膀上,轻嗅了口气,说道:“我真是个自私的剑灵啊。”
江谢尘:……?
江谢尘不习惯旁人靠近,脑袋往另一侧挪了下,没挪动。
闻迟月跟缠人的狗狗似的,紧紧抓着江谢尘不放,江谢尘头往哪儿移,她也跟着往哪儿移。
也得亏这是闻迟月,是江谢尘自己的剑灵,不然江谢尘早就毫不留情地把人一劈两半了。
江谢尘无奈:“嗯?”
小孩嘛,只要觉得不开心,就一定要表现的很明显,生怕没人注意到。
闻迟月道:“也是个贪心的剑灵,心里明明是巴不得想要主人好的,但和主人靠近的那么近,又希望主人一直依靠我。”
她抬起头,深红色的眸子浸着泪水,耸了下鼻子,似是要哭出来一般:“我这样是不是不对啊?”
江谢尘的肩膀僵着,道:“不是。”
“那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主人了吗?”
江谢尘也不知道。
她从来没感受过这种情感——无论是她对别人,还是别人对她。
那些冷静、平淡、疏离的或带着点恶意的感情,几乎灌溉了江谢尘上半生。
江谢尘听着自己的声音,依旧冷淡:“可能吧。”
“可能?”闻迟月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她也想不出别的更满意的答案了,闻迟月有点气馁,“所有剑灵都这样吗?”
江谢尘没有别的剑灵,甚至都没见过别的剑灵,自然也无从参考。
江谢尘想想:“是吧。”
闻迟月瘪嘴。
对自己对主人的喜爱程度不是独一无二而感到生气。
又无处可以发泄,只能将嘴巴鼓的高高的,气汹汹得将头狠狠埋在江谢尘肩上。
未等江谢尘开口安慰,闻迟月便已自我调节好情绪,重新抬起头。
温柔月色照亮夜空,也照进闻迟月的眼帘里。
闻迟月忽的想把这一幕月色,也分享给江谢尘看。
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起身改坐在桌子上,这个角度,让她能够更好的看到江谢尘的脸。
闻迟月不得不承认,美色的确诱人。
幸好她是江谢尘的剑灵,倘若换成了糟老头,闻迟月想,哪怕是剑灵,她也真的会吐的。
闻迟月问:“主人现在能看得到东西吗?”
江谢尘下巴轻抬,睁开眼,金色的眸子无机质的,似是没有任何东西能进入她的眼,看的让人心里一颤。
比起闻迟月,江谢尘反而更像是一把无情道剑的剑灵。
却又不得不让人叹服,这双眼睛漂亮的不真实。
闻迟月想要轻吻住这双眼,理智又制止了她的行动。
和江谢尘说话时,闻迟月的声音会不自觉的变软:“能看到光吗?”
她其实想问的是,能看到窗外撩人的月色吗。
江谢尘的眼睛抬了下,似是在寻找闻迟月的踪影,但最终只是漫无目的转动。
闻迟月庆幸道:“那我给主人重新蒙上布。”
江谢尘稳稳的点了点头。
闻迟月倾身,将鲛织布重新给江谢尘系上。
末了,没忍住,终是隔着鲛织布,轻轻落下一吻。
江谢尘只觉得眼皮一重。
视线被重新遮住,既遮住了眼前朦胧月光,也遮住了闻迟月眼睛上的一抹红。
江谢尘想:果然。
她的剑灵,秋霜剑的剑灵,无情剑的剑灵,拥有了一双和魔族一般红的眼睛。
闻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