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光被重新遮住, 耳边是闻迟月的亲昵声。
闻迟月晃着脚,说道:“真希望主人能赶紧看到我。”
江谢尘想问,你真心是这么想的吗?
话到嘴边, 又觉得着实没有必要。
她站起,手指似不经意的搭在闻迟月的手腕上。
没有脉搏的心跳声。
剑灵始于灵气,连呼吸声都没有, 自然也没心跳声。
而魔族始于魔气, 本质上来说,和剑灵其实没太多区别,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除了外貌与人无异外, 其余方面大相径庭。
江谢尘没办法判断闻迟月的身份。
哪怕有鲛织布遮主,江谢尘仍谨慎地垂下眼, 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思绪。
得不到回应, 闻迟月故意靠近江谢尘, 委屈地喊道:“主人?你怎么不理我?”
闻迟月其实已经习惯了江谢尘不回答她。
在她心中,江谢尘便如高山明月, 不可接近。
她正要收回脑袋, 忽的听到江谢尘轻轻地嗯了声。
如果不是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江谢尘身上,恐都没办法察觉到这声嗯。
闻迟月欣喜:“主人?”
江谢尘说:“我也是。”
*
姜桥将月华宗宗主入魔的消息传给了各宗门。
对于此事, 剑宗所派来的峰主皆是一阵唏嘘。
唏嘘完, 如何处理此事也是个问题。
魔族甚至都快从书里消失了, 年轻一辈除了心魔外,甚至都不知道正儿八经的魔族长什么样,还以为和妖族没甚区别。
严格来说,月华宗宗主既不算修士, 更算不上纯粹的魔族,但他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秘法,竟将自己改造了成了半魔。
“可月华宗久不出世,又地处悬崖之上,藏在密林之中,更有阵法相助,若无人带领,恐连入口都找不到。”剑宗药峰峰主开口说道。
众人皆是一默。
月华宗沉寂后,被世人淡淡遗忘,后来月华宗宗主也懒得维持这些关系,到最后,反倒连一个能找到月华宗宗门入口的熟人,竟都没有。
北路仙君轻轻叹口气。
姜桥不由问道:“一个能识得路的都没有吗?”
怎么说,月华宗当年也是第一大宗啊。
药峰峰主沉吟片刻。
现在想来,他最先以为月华宗宗主是接受不了那么大的落差,才会选择这条路,如今看来,竟是在下一盘大旗,神不知鬼不觉的入了魔。
要不是有江谢尘和闻迟月在,年轻一辈竟要损失大半。
等下……
不止药峰峰主,简单搭建起的议事厅内,修士的目光纷纷落在江谢尘身上。
心照不宣的,没有任何人讲话,古怪的气氛在议事厅内蔓延开来,江谢尘腰板笔直的坐在座位上,哪怕议事厅内现在讲的是如何杀死她的亲生父亲,她仍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大家都没说话。
话说到这里,目光又似有若无的落在江谢尘身上,所有人都在等江谢尘的主动。
这里那么多能人修士在,若是江谢尘愿意主动开口带路,他们不用当这个恶人,江谢尘也能获得他们的感谢,岂不是互惠互利的美事。
闻迟月却是读不懂气氛的,张望几下,见无人答话,奇怪道:“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了?”
众人:“……”
其中一人开口道:“月华宗毕竟已经隐世太久,宗下弟子鲜有出世的,又有阵法层层环绕,若是硬闯进去,定会打草惊蛇。”
他话都说到这儿了,似乎江谢尘再不开口,那就是要逼大家硬闯的意思了。
闻迟月却没听懂这人话里的深意,歪着脑袋,纳闷开口道:“你们那么多人,又有所谓天下第一宗坐镇,还会怕这些?”
药峰峰主被说的老脸一红,摸着胡子道:“嘶,这……”
“话不能这么说。”一年轻小辈开口道,“斩妖除魔是所有修士应尽的责任,再说了,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能够小心行事,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是上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生命消失吧?”
就差指着江谢尘的鼻子骂了。
闻迟月压根不吃这套,冷笑哼道:“花草树木是生命,妖魔鬼怪也是生命,在这儿跟我谈修士的生命,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平时呆在江谢尘身边总是笑着的,连脸颊旁的两个淡淡的小酒窝都能看得见,眼睛如月如星一般明亮,哪怕瞳孔是鲜红色的,却不会让人产生畏惧感。
直到如今冷着一张脸,所有笑容收敛,众人忽的发现,闻迟月其实长着一张非常有攻击性的脸蛋,下颌角锋利,嘴角微微往下压,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深邃的眼睛,蕴藏的红色深不见底,如即将凝固的血液一般,缓慢流淌。
那是光都无法照进来的地方。
——那是比月华宗宗主更像魔修的一双眼。
只可惜,月华宗宗主没有参与此次议事,主持大局的是药峰峰主,他虽觉得奇特,但不敢下定论,至于剩下的修士,虽听过魔修的名字,总归见的少,更无从判断。
北路仙君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他忽的从座位上起来。
他先前什么话都没说,左边是剑宗,右边是他欣赏的年轻修士,无论帮谁说话,都不太好。
如今情况直转而下,北路仙君忽的意识到,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站在江谢尘的对立面。
何况还有个闻迟月。
虽不知闻迟月是什么来头,但显然不是普通修士。
北路仙君忽的乐呵呵笑起来,凝固的空气骤然出现笑声,那年轻小辈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正要出声呵斥,看到笑的竟是北路仙君,又呐呐的收回了想说的话。
闻迟月嗤笑道:“呵。”
声音不大,但修士五感灵敏,都能捕捉的到。
那年轻小辈自知理亏,咬牙忍住。
北路仙君道:“是啊,既然都步入此道了,若是贪生怕死,可走不久,我来打头便是。”
真要硬闯,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剑宗和别的门派派来的代表,都不想在此事上花费人力财力。
北路仙君往后退了一步,江谢尘反倒主动开口说道:“我来带路便是。”
那年轻小辈心里本就憋着气,见江谢尘这时候开口了,心底更是嫌弃的不行。
刚刚怎么不主动开口?
等他们无可奈何的时候再主动出门,不就是为了让她们欠更大的人情吗。
年轻小辈心里清楚的很,阴阳怪气道:“这时候倒主动开口了。”
“夏昊。”北路仙君不满地喊那年轻小辈的名字,不怒自威,“住嘴,你这脾气也该收一收了,江道友愿意出面帮我们,已经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微顿片刻,北路仙君竟朝着江谢尘作揖道:“还请江道友莫怪。”
北路仙君的地位在这儿,要换做旁人,定会往旁边站,不敢收北路仙君的礼。
江谢尘反倒稳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北路仙君的这一拜,看的不少修士眉头一皱,心里泛嘀咕。
……也怪不得闻迟月会和江谢尘呆一块儿了。
江谢尘声音冷冷的说道:“嗯。”
这声嗯回答的就很值得细思了。
夏日凉风簌簌的从窗外吹来,卷着温柔的月色,穿过江谢尘脸上的鲛织布。
系在江谢尘脑后的绳子,随着微风而动。
月光笼罩在江谢尘身上,似在她周围萦绕了一层银色的光,星星点点的。
众人忽的发现,藏在江谢尘不近人情的面容下的,是白到透光的皮肤。
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而是那种显然还在大病之中,充满着病气的凝白色。
像江谢尘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在宗门里或者家族内,被娇宠着的,脸上都是粉嫩嫩,肉嘟嘟的。
仔细一看,江谢尘的身形也是格外消瘦的,腰身不盈一握,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众人蓦地意识到,江谢尘是被月华宗宗主丢弃在外的孩子,等到好不容易被认领回去,等待她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将她作为交易筹码“卖”给另一个人。
为了断开和月华宗宗主的血脉牵连,这孩子废掉大半修为,一夜回到解放前,变成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只为和天道做交易,换取自己的自由。
反倒是他们,活到这个岁数,又有谁敢站出来,高声一句敢和天道作对。
等好不容易换得了自由身,却要加入讨伐亲生父亲的阵营。
就算再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但那好歹都是亲身父亲,能愿意帮忙带路,就已经是突破极限了,怎么可能还主动请缨呢。
众人皆是一默,只是这次的寂静,和先前完全不同。
夏昊的师傅老脸瞬间挂不住,狠狠瞪了夏昊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如江道友,江道友的恩情,我在此谢过了。”
江谢尘:?
江谢尘不是不明白他们先前的想法,等到现在才说,只不过是不觉得自己需要为修真界付出多少。
只是转念一想,她看不惯月华宗宗主,更看不惯魔族,能够借剑宗的力,杀死魔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随后才选择答应的。
至于月华宗宗主血缘上属于她父亲,真不在江谢尘的考虑范围内。
在她叛逃出月华宗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这个门派,没有任何关系了。
在她心里,她只有师傅,没有父亲,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天道作祟,江谢尘甚至都懒得回月华宗。
嗯,如果不是因为杀死天道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江谢尘说不定会选择这个更简单快捷的办法,这样都不用和月华宗宗主扯上关系了。
恶心人。
不过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江谢尘收敛了冷意,道:“不必,斩妖除魔,确实是我等修士应尽的义务。”
闻迟月有点不开心。
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开心。
她跟着江谢尘的话,最先说道:“是的,杀死魔修。”
议事厅里瞬间热闹起来,唯有闻迟月的心,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