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寒夜, 在江谢尘印象中,是冬天最冷的一天,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纷飞,落在经久不化的雪面上。
江谢尘不喜欢冬天,这个季节最难熬过, 江谢尘小时候认识过的不少人, 都死在冬天。
没有足够的食物和火,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江谢尘虽然被师傅收养了很久,但一到冬天就浑身难受,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得坏毛病一直改不掉, 所以她师傅晚上都会尽量保持小声, 防止吵醒江谢尘。
那天江谢尘白天锻炼强度很高,是少有的睡的又早又快的时候, 只是她一向浅眠, 正在梦乡里时, 忽然被一声叫声吵醒。
她们所住之处较为偏僻,关灯也早, 一到晚上就悄无声息, 连人影都看不到,哪怕江谢尘年纪还小, 也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拿起床旁边的剑, 慢吞吞的走到门前。
透光窗户,她看到了熊熊大火,火光将她的半张脸烧成橘红色,江谢尘立刻意识到什么, 赶忙推门而出。
手上的剑紧抓在手,那时候她还是一把她师傅给她的在普通不过的一把铁剑,这时候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江谢尘的眼神从茫然走到坚定,她本以为她可以面对任何事情了,然而等她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时,江谢尘还是迷茫了。
她看到她师傅的身上都是伤口,旁边站着不少蒙着面的人,手里武器各异,但唯一相同的是,武器上都滴着血液。
和她师傅上的伤口一样。
江谢尘知道,她应该在敌人发现她之前,赶紧跑开,这样才能有机会为师傅报仇,但她身上就像被绑了千斤重,动弹不得。
哪怕在她师傅口中,江谢尘天赋异禀,可她还是太年轻了,她呆愣愣的看着那群人执着武器,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江谢尘这才回过神,拿紧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冲向敌人,她力气比起成年人还是差太多,但可能是危险之际被激起了天分,竟一两拨千金的,将面前的剑狠狠打落。
只是对面人太多,她身上很快也出现了和她师傅身上同样的划痕。
打的越久,江谢尘反而越能冷静下来,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人,唯有眸中的战意迸射出光来。
那领头的人忽然伸手,拦住部下,问道:“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江谢尘不语。
领头的又问:“你是她女儿?”
见江谢尘不肯答话,领头不耐烦的弯下腰,手用力拽着江谢尘的下巴,逼的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领头的问:“我在问你话,没听到吗?”
这是杀死她师傅的凶手,江谢尘当然不可能回答。
领头干脆直接借了江谢尘一滴血,手一挥,地上还没干涸的血液也腾空而起,飞到领头的面前,两滴血液久久没有融合,领头的懂了:“那你是她什么人?徒弟?”
领头的顿了顿,又说道:“不会真的是徒弟吗?那可太蠢了,算了,当我今天心情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一柄剑吗?外表形似铁剑。”
江谢尘眼中闪过一抹懵,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不是这把。”领头的顺着江谢尘视线看去,看她似乎真的不知道,随即将她扔在地上。
领头的不是圣人,在他手下死去的小孩不知其数,男女老少,修者妖族又或者是同类,他只是任务的执行者,早已剥夺情感,愿意放江谢尘一命,也不过是看出这小孩的命罢了。
天煞孤星,刑亲克友,婚姻难就。
拥有这种命的人,即使最后能高成名就,最终也只能众叛亲离,孤身一人寂寞老去。
不过,领头的倒很期待江谢尘朝他报仇的一天,他舔了下自己的唇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招呼着身边的人,准备离去。
江谢尘跪坐在师傅尸体身旁,血已渐渐干涸,就连原来浓厚刺鼻的血腥味,也慢慢在雪里融化,消失。
江谢尘茫然的摸上师傅的手臂,已经没了体温,几乎快要和身/下下了一个冬天的雪融为一体。
不甘心。
凭什么。
江谢尘狠狠咬住牙关,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要那么颤抖。
被人抛弃时,她没有过不甘心,流浪时,狼狈中也慢慢适应了,唯有她师傅……
只有拥有过的东西,所以才会在失去时,格外的难以忍受。
江谢尘倏地拿起手中的剑,目标明确的,狠狠向那领头的人刺去。
那领头的也确实没料到,这小孩能有这种勇气,在他的认知里,遇到这种事,只有嚎啕大哭,亦或者是小心谨慎不发出声音,生怕自己被发现,再多点感情的嘛,那就是放几句狠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直到脚步声近了,领头的才意识到,这小孩是真的想在乳臭未干的年纪,杀了他。
他噗嗤一笑,慢悠悠的朝身后人做了个指示,在江谢尘距离那人还有二十米距离时,他的下属便毫不留情的将人按在地上。
听到江谢尘一声痛呼后,他才悠闲的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谢尘,嘴角还带着摸不去的笑意。
他问道:“感觉如何?”
江谢尘只觉得冷,天寒地冻,却都没有她心里来的冷,江谢尘闭上眼,任由脸被人按在雪地里。
领头的对江谢尘这种表现自然不满意,他想看到的是江谢尘跪地求饶,哭着后悔,求放一条生路。
这么想着,他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残忍,大声道:“怎么不说话了?”
江谢尘最知道这种人希望看什么,正是因为如此,她越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领头人,哪怕额头上已经被人磕出了血来,也不为所动。
领头的倒了胃口,说道:“你现在还杀不了我,你太弱了,我甚至不用出手,就可以……”
他伸手,在江谢尘面前晃悠一下,身后就立刻有人将江谢尘的一只手歇下。
骨头咯噔一声,江谢尘嘴里传出破碎的压抑的声音,江谢尘说:“是吗?”
“是啊,你看,你连我属下都打不过,又怎么打的过我?”他又手作刃,虚虚对着江谢尘的脖子划过。
其中一个下属锢住江谢尘的四肢,另一个下属的剑立刻来到江谢尘脖上,用力一划。
江谢尘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身上的温度骤然降温,温热的血液往外不断流淌,神志渐渐模糊,他的眼神落在领头人面前,又落在了远处她师傅的尸体上。
她要死了吗?
因为她太弱了。
这时,她突然觉得,其实面前这人说的有道理,只有活着,才有报仇的机会。
不甘心并不能改变现状,只有强大才行。
“可惜。”领头的摇摇头,他那个手势不是死令的意思,所以下属有刻意控制力道,不是一刀致命,但在这个天气,又没有药,江谢尘能不能活着,就全看个人命运了。
领头的说道:“如果你还能活着,在等几十年,可以找我一战,你还是太年轻了。”
不管是脾气还是修为,都太年轻了。
说完这些,领头的看到江谢尘彻底闭上眼了,他知道,恐怕江谢尘再也没有几十年可以等了,他对属下说道:“行了,我们走吧,嗯……”
他沉吟片刻,指着拿剑的那个下属说:“你留着清扫战场吧。”
他着重加了清扫两个字。
他们还没有寻到那把剑。
下属恭恭敬敬的点头道是,飞快的进屋翻箱倒柜。
领头的带着人远去,大雪将地上的脚印遮住,那下属翻完屋子,无功而返,正要跟上首领回报,余光忽的瞥见地上两具尸体。
他好像还没来得及翻江谢尘的身。
江谢尘修为低,看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储物的灵器,下属蹲下身,随便翻找一番后,便准备离开。
转身的那一瞬间,江谢尘猛然睁眼,另一只手歪歪扭扭的拿着剑朝下属的背后刺去。
也是江谢尘命好,雪开始忽的变大,风声也紧跟着变大,早已枯黄的树叶压不住那么大的雪,扑簌的落在地上,声音瞬间变得嘈杂起来,挡住了身后江谢尘出剑的声音。
江谢尘不是左撇子,但她师傅教江谢尘练剑时,都是让江谢尘顺带锻炼左手,防止出什么意外。
有时候,还会蒙上江谢尘的眼,只用听觉来判断声音。
用她师傅的话来说,就是修真界打打杀杀的,也不知哪天会遇到什么样的意外,多一个技能就多一条命,以往万一总是好的。
江谢尘使剑的手只在最初歪了下,很快又调整好姿势,势不可挡的朝下属的脖颈刺去。
她能使的力气不够,所以知道这一击是最后的机会,目标明确的朝着那人的脖子划过。
尸首分离,血液飞溅,江谢尘紧紧盯着这一幕,直到下属躺在地上没有呼吸,江谢尘都不敢掉以轻心。
谁知道魔修有没有邪门功夫。
她吃力的爬起来,用剑将下属的尸体捣烂,确定不会再附身后,才像是完成了最终的使命,倒在地上。
眼神逐渐模糊,对外界的感知度也越来越低,江谢尘想,死之前才杀了一个人,太亏了。
江谢尘一点点爬向她师傅尸体的位置,靠在她师傅旁边,手顺着力气,落在她师傅的手旁边。
一滴血落在她师傅的戒指上。
在江谢尘看不到的地方,戒指上迸发出刺眼的红色光芒来,光芒里诞生黑色的雾气,将江谢尘包裹在其中,修复着她脖子上最致命的伤口。
直到江谢尘的胸膛明显有了起伏后,雾气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