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迟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拽住江谢尘。
她早就知道主人耳力好, 周围任何声音都逃不过,但她本以为,主人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月华宗宗主身上呢。
江谢尘对魔族, 对月华宗宗主的恨意,她都知晓。
她害怕江谢尘沉溺于过去。
闻迟月对魔族没什么太大喜恨——哪怕她怀疑自己也是魔族的一分子,她对所有东西的喜好都取决于江谢尘。
但哪怕对魔族没什么私心, 闻迟月其实是希望魔族不要被杀光的。
她觉得江谢尘唯一的目标, 就是杀死魔族。
一旦魔族被杀光,她害怕江谢尘会失去所有目标,也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闻迟月向来对自己有信心,她怎么说都是秋霜剑的剑灵, 是江谢尘师傅留下来的唯一一把剑, 怎么着也能取代魔族,变成主人新的意义吧。
但她害怕魔族消亡的太快, 她还没来得及取代。
幸好, 事情比她想的要顺。
不说取代, 至少在魔族面前,主人也能注意到她差点跌倒。
哪怕江谢尘明知道, 剑灵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伤, 但下意识的,还是将注意力投在了她身上。
江谢尘:“怎么了。”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不方便, 闻迟月恨不得自己重回秋霜剑中。
只能站在旁边, 看着主人手持本命剑迎敌, 而不能成为帮手,这种感觉并不好。
小剑灵闻迟月觉得格外地寂寞。
也怪不得姜桥一直劝她另寻本命剑呢,好歹变成人身时候,也能有一站之力, 而不是跟傻子一样站在旁边。
闻迟月盯着江谢尘。
她觉得主人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但细看,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闻迟月的手指轻揉着江谢尘的手腕。
纤细细腻,似千年难以遇见的灵石,然而闻迟月清晰的知道,江谢尘手上都是日复一日练剑留下的茧。
她的主人从来都不是阁楼里养大的娇娇小姐。
更不是像剑宗这样规规矩矩的宗门里出来的弟子。
闻迟月心里发出一声喟叹,手上慢慢地松开,摇头道:“没什么。”
作为剑灵,怎么能够成为主人的拖累呢。
等解决掉月华宗宗主,她就要去寻一把剑来,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
江谢尘动作一顿,在闻迟月松手的最后一瞬,竟捏了捏闻迟月的指尖,似是让人放心,随后才松手。
江谢尘问道:“还要来吗?”
月华宗宗主重重地咳嗽一声,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竟出现了不少皱纹,这是魔气反吞噬的征兆,显得他愈发恐怖。
月华宗宗主朝地上吐了一口血,他眸中的红色深不见底,竟如同一汪用血灌溉的池子,黑红无比:“来。”
他说话时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江谢尘不废话,重新举起剑。
也多亏了这段时间敷的药草,不仅能明目,也将慢慢修复原来被封住的修为。
月华宗宗主知道,控制魔气去偷袭是不可能的事。
他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明知道还未完全掌握魔气,还敢和整个剑宗较量,就是仗着他有不怕死的傀儡。
至于江谢尘和闻迟月,他一开始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就算天生剑骨又怎样,修为低下的两个人,压根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太奇怪了,魔气怎么就会失去控制,还有江谢尘手中的那把剑到底是什么东西,江谢尘那个师傅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从来没听过什么剑能够吞噬魔气的。
不,不对。
他依稀记得,当年魔尊死亡 ,就是被自己的剑反噬。
魔尊在魔族无人能挡,最后反而死在了自己的本命剑手中,这个传言太过于荒谬,月华宗宗主本来没当真的。
然而此刻,他脑海里却掀起了无数风暴。
难不成这是魔尊的剑?
不对啊,就算魔尊陨落,他的本命剑也只会在魔族,怎么可能流落到修真界中。
更何况,他从来没听说过魔族的剑还能被修士使用的前例。
月华宗宗主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剑宗一网打尽。
就像当年月华宗那样,因为派出核心弟子讨伐魔族,最后反而导致了月华宗的消亡。
他从来没感觉到恐惧,唯有现在,他才有了对未知的恐惧。
该死的,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
月华宗宗主收回仅有地魔气,注入到傀儡之中。
洞窟里,傀儡的眼睛蓦地亮起。
月华宗宗主抽出剑,沉声道:“来。”
就算江谢尘再厉害,那么多傀儡,也总会免不了受伤吧。
一百人不够,那千人呢。
随着他一声令下,傀儡齐齐朝前走了一步,激起地上灰尘。
闻迟月不满的喂了一声:“不是,你有没有道德啊,多打一?没把我放在眼里?”
月华宗宗主冷笑一声:“连剑都没有的剑修,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面前。”
他也算看出来了,闻迟月和江谢尘共用的一把剑,就算闻迟月再厉害,现在秋霜剑在江谢尘手中,他当然不再害怕闻迟月。
月华宗宗主确信,江谢尘肯定是希望亲手取走他的命的。
他调查过江谢尘的过往,闻迟月江谢尘从月华宗逃走后才突然出现在江谢尘身边的,以他这个女儿的警惕,怎么偏偏就交予闻迟月信任,还将本命剑也借给对方用?
如果他能有闻迟月这般本事,还用逼江谢尘联姻吗。
闻迟月呸了一声,看了看四周,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没用的火把,在手中比划两下:“没有剑,我照样可以伤到你。”
月华宗宗主桀桀笑了两声。
江谢尘说:“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自然。”月华宗宗主昂起头,脸上的皱纹竟越来越多,他呼吸声也变得沉重。
月华宗宗主满意地说道,“你所有事情我都特地调查过。”
为了更好地掌控这个女儿,江谢尘所有不堪的过往,他都特地深入了解过。
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戳中江谢尘的痛点,让她乖乖听话。
月华宗宗主自认为非常了解这个女儿。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我对你,可是用心良苦。”
江谢尘眼皮一翻,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月华宗宗主。
他将所有精神力都注入到傀儡,已有变老的趋势,魔气能够成为他的助力,同时也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精力、寿命,偏偏月华宗宗主还毫无察觉。
真是可笑。
江谢尘哦了一声:“那你还是不了解我。”
她猛地冲上前去,身子往旁边一躲,傀儡立刻将月华宗宗主护在身旁。
剑和金属碰撞产生的蹭蹭蹭剑响。
其中以傀儡手中的剑在江谢尘脸庞擦边而过,江谢尘一脚将那傀儡踢远,另一脚踩着另一处的傀儡,腾空而起。
月华宗宗主脸色一沉,急忙呼喊旁边的傀儡保护。
剑宗弟子又哪儿会轻易让月华宗宗主如愿,急忙阻拦。
月华宗宗主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魔气在流逝——太邪门了,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剥夺他做魔的权利似的。
但,怎么可能呢,魔尊早就死了,魔族早已混乱,这个猜想过于匪夷所思,月华宗宗主将这个猜测抛之脑后。
可惜了,确实是自己低估了江谢尘和闻迟月地实力,如果只有剑宗,还有一战之力,但这两人不知道搞了什么鬼,一个手持能够吞噬魔气的秋霜剑,一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眼下战况不对,月华宗宗主心里已生出退缩之意。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现场。
剑宗和江谢尘都在被傀儡缠住,洞窟里又暗,江谢尘倒是扫了他一眼,月华宗宗主控制着傀儡,挡住了江谢尘的视线,慢慢退到角落里。
黑夜和他融为一体。
月华宗宗主小心翼翼地来到入口处。
战局愈发激烈,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月华宗宗主心里缓缓松了口气,正要退出洞窟时,忽的身体僵住。
他感觉到背后站着一个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谁?!
到底是谁能穿过混乱的战局,走到他的背后。
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机械的想要回过头,却察觉到他身上魔气忽的跟他断了联系。
就和先前的状况一模一样。
回头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彻底僵在原地。
墙壁上是黏腻的血液,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铁锈味,他忽的分不清,这股血腥味到底是从墙面上来的,还是来源于他自身。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不回头看看吗?”
月华宗宗主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闻……闻迟月。”
极度的恐惧,甚至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闻迟月歪着脑袋,嬉皮笑脸道:“是我。”
“你到底是谁……”月华宗宗主问道,“杀了我,你就不怕江谢尘无仇可报吗。”
他努力想要重新驱动魔气,却只是徒劳。
闻迟月嘻嘻道:“我和主人谁和谁啊,我杀了你,不就相当于主人杀了你嘛。”
她凑在月华宗宗主耳旁,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是秋霜剑的剑灵。”
闻迟月顿了顿,又说道:“你是在找它们吗?”
她手指伸到月华宗宗主面前,啪一声,打了个响指。
属于月华宗宗主地魔气竟乖乖的来到了闻迟月指尖,亲昵无比。
“是秋霜剑?不,不对。”月华宗宗主将这个猜想压下,他心里冒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你是……魔尊?”
秋霜剑最多也就将魔气转换成灵气,起到一个净化的作用,而闻迟月明明是在操作魔气。
有这个力量的,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传闻里早就陨落的魔尊。
“猜对了。”闻迟月说道,“有奖。”
月华宗宗主只觉得脖颈一凉。
这回,他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浓厚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