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谢尘并不知道闻迟月心中所想, 但她了解闻迟月的脾气。
小伤喊疼,大伤反倒不吱声,脸煞白煞白的, 偏要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
江谢尘想说的话顿了顿,手指弯曲在闻迟月的脑袋上轻轻一敲,说道:“行了, 难受就回去, 不用担心我,小剑灵自己操心自己吧,我那些岁数可不是白长的。”
她鲜少说那么长的话,更遑论这话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 反倒显得江谢尘不像江谢尘了。
闻迟月心里一暖, 自是知道这番改变都是为了安慰她。
那月华宗宗主真是该死——哦已经死了,闻迟月只恨当初没能将人大卸八块, 拖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主人分明是全天地下最好最好得主人了。
就是到底谁更年长, 还说不定呢。
闻迟月感到体内的魔气不断翻涌, 和她用秋霜剑塑成的身体打的格外激烈,她生怕在多说几句, 就会暴露。
闻迟月用力咬了下唇, 殷红的鲜血吃进肚中,勉强缓解了二三。
她朝着江谢尘勉强一笑, 赶忙趁着魔气和灵气正处于平衡的时机, 回到剑中。
秋霜剑发出嗡的一声清脆剑音, 竟在江谢尘手中不断颤抖,抖动幅度愈发激烈,竟似想将闻迟月摔出。
江谢尘眉头拧起,她和秋霜剑本就心意相通, 再这一刻,她竟也能从中感受到秋霜剑对魔气的恼怒。
剑随剑主而动,也能反过来影响到江谢尘。
莫名地,在那一瞬间,江谢尘心里竟也产生一股排斥心理,想要放开秋霜剑,任由秋霜剑将闻迟月甩出。
好在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气沉丹田,用力握住秋霜剑,秋霜剑被主人所控制住,颤抖的幅度慢慢变小。
只是还在不甘心的挣扎。
她本是见魔杀魔的剑,怎么能容忍闻迟月带着魔气进入剑中,哪怕这是自己的剑灵。
然而被江谢尘所控,秋霜剑哪怕心中再不想,也无力反驳,只能愤愤地发出剑鸣声。
竟有断剑之势。
自江谢尘接受这把剑后,秋霜剑便安安稳稳地在她手中,从未有过违抗剑主命令的行为。
江谢尘呵斥道:“你既已是我的剑,便需对我绝对听从。”
她本就修的剑道,再加上她和秋霜剑那么多次的同生共死,秋霜剑慢慢□□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剑身竟慢慢散出魔气来。
如果能让弑魔之剑轻而易举接纳魔族,那秋霜剑便根本不会对魔族产生如此大的威力。
江谢尘心下一慌,面色仍努力保持冷静,她手做刀,竟取出一滴心头之血,滴进秋霜剑之中。
勉强克制住了秋霜剑。
她虽知闻迟月身份不凡,可能让秋霜降产生如此激烈的反抗,一个念头隐约出现在她心头。
可这也太荒谬了,江谢尘平生没有怕过什么,唯独这个想法,令她根本不敢细想。
上一个让秋霜剑有如此激烈反应的,还是她师傅记载在书上,千年以前的魔尊。
江谢尘实在难以将魔尊和闻迟月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哪怕她以前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已经能够接受闻迟月哪怕是魔尊心腹都可以了。
但——魔尊?
江谢尘陡然觉得手脚冰凉,过去种种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江谢尘这辈子可以称得上坎坷,与他有血缘关系之人只当她作为工具,对她好之人又死状惨烈,她幼年时也曾迷茫过,怀疑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能走到现在,完全是靠着不甘心的心情。
好不容易遇到闻迟月,才依稀感到命运对她的怜悯。
但如果这些都只是阴谋呢。
秋霜剑察觉到了其剑主的心神不宁,几乎要压抑不住剑中的魔气,魔气与剑鸣同时在颤,声音贯彻天地。
赫然是入魔的征兆。
江谢尘猛地闭上双眼,默念清心咒,努力遏制住心中乱七八糟的念想,她想,她不能,至少此刻不能在黎明之前倒下。
耳鸣声几乎将她淹没,江谢尘握着秋霜降地手的力气格外的大,几乎快要将剑柄捏碎。
在嘈杂的声音中,她忽的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主人?”
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不解,似是不明白江谢尘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江谢尘念着清心咒的声音一断,这咒语本是所有修士入学第一课,哪怕是倒念都能念出,然而听到这声关怀后,江谢尘一时间竟忘记咒语后面是什么内容了。
她随即心道:坏了。
在此刻走神本就大忌,江谢尘心里一紧,然而身体却下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和闻迟月在一块儿那么长时间,她早已形成本能反应,并且放任之。
所以即使是如此紧要的关头,江谢尘仍会下意识放松下来。
她本以为秋霜剑中的魔气会顺着吞噬剑柄吞噬剑主,然而她等了一会儿,那魔气竟仍然乖顺的在剑中,甚至还在慢慢消散。
古怪的,江谢尘竟从中嗅到那么一二分安抚的情绪。
也不知到底是因为秋霜剑感知到的,还是从闻迟月那儿感知到的。
但无疑,这对江谢尘很有用。
剑上的魔气越来越淡,到最后几乎淡到寥寥无几,不过片刻,便全部消散。
“江——谢尘?”不远处,传来姜桥的声音。
江谢尘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想要将秋霜剑藏起,然而一低头,发现秋霜剑已完全恢复正常。
她怔愣的功夫,一瞬便反应过来,定是闻迟月做了什么事。
但她对魔族的了解甚少,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江谢尘仔细感受了一番,另一边,闻迟月已将与她的联系完全断绝。
江谢尘只能从中窥探到少量的情绪。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江谢尘只觉得心地有一股莫名的苦涩之情,然而太淡了,还未等江谢尘完全捕捉到,这股情绪很快便又被藏起。
江谢尘只得抬起头,喊道:“这里。”
她声音冷静无比,半点看不出先前的慌张。
姜桥气喘吁吁的跑到江谢尘面前,脸色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江道友,是你做的吗?”
江谢尘眼唰一下的看向姜桥,其中的气势竟压的姜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谢尘不确定姜桥看到了什么,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闻迟月的秘密被发现。
她追查了魔族一路,自然知道修士对魔族的厌恶。
江谢尘垂下眼,顺势将秋霜剑插回剑鞘中。
江谢尘表情冷淡:“嗯?”
姜桥终于察觉到江谢尘此刻心情不好,她望了望四周,没瞧到闻迟月的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当时闻迟月匆匆忙忙的,一看就是要回去帮助江谢尘的样子,此刻却找不到人,她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是闻道友出事了吧。
她瞅了瞅江谢尘的神色,见江谢尘虽然心情一眼差,但还没到着急崩溃的样子,应当没出什么大事吧。
希望。
她说到:“刚刚我看这里好浓的魔气,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正头疼找谁帮忙,便发现魔气瞬间就消失了。”
剑宗的几位峰主都在忙着安稳宗内,并去支援周边联系紧密的宗门,姜桥作为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挑起大任,支援山下和江谢尘二人。
她虽修为不错,年纪沉稳,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但毕竟未曾经历过魔修肆意的年代,在这方面得处理上比起江谢尘还是差了一些。
但她反应很快,一瞬间的错愕后,马上就冷静下来,开始联络剑宗弟子,只是通讯还未发出,便见魔气陡然消散,空旷的地上唯留下江谢尘一人。
周围草木被魔气吞的寸草不生,偶尔一阵邪风挂过,卷起地上黄沙,江谢尘一人站在那儿,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离开。
看的姜桥心里一跳,还没等思想反应过来,心里一个声音就在告诉她,完了,闻迟月恐怕出事了。
自从听说了江谢尘过去那些事后,她自是知道江谢尘的师傅就是因为魔族而亡,如果此刻再加上闻迟月……
那些对江谢尘解决了魔气的佩服,转而变成一种酸涩。
她拿江谢尘当朋友,自然不希望江谢尘陷在和魔族无边无际的报复之中。
可要让她上前劝慰,那可真是太不知他人苦了。
也幸好,看江谢尘这个样子,闻道友的情况比她想象中好多了。
姜桥努力将话题撇开:“我还在想是哪位道友如此厉害,走近一看,果然是你。”
她完全没察觉到秋霜剑的问题。
江谢尘将姜桥的神色看在眼中,知道姜桥完全没有怀疑,眼珠偷摸看向四周,似是在找闻迟月。
与其让姜桥自己胡乱猜测,不如说出实情:“嗯。你在找迟月?”
姜桥心里还在想怎么委婉地问出这个问题,被江谢尘冷不丁点出,稍愣了下后,小心翼翼的说说道:“是有点奇怪。”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露出破绽。
江谢尘说:“被刚刚魔气所伤,回去休息了。”
她并非不信任姜桥,而是闻迟月在她心中得地位太高了,闻迟月真实身份竟是魔族这个事,也过于骇人听闻。
不说闻迟月,就拿秋霜剑说,她也不可能把秋霜剑的事随便告诉别人。
姜桥心里提着的石头瞬间落了下来,但很快语气又沉重:“那就好那就好,我这里有点疗伤的药,江道友带回去吧。”
直接丢下江道友跑路,看来闻迟月伤的很重。
江谢尘收下了药后,便催促姜桥和其门派弟子解决剩下的麻烦,魔气在剑宗下山四处流窜,如果不快点解决,恐有危机。
姜桥自是知道这其中的重要性,又嘱咐了江谢尘几句后,便带着剑宗弟子离开。
见一群人的身影慢慢在视野中消失,江谢尘才淡淡的收回目光,沿着小路回到客栈。
屋顶形成一道厚厚的阴影,将江谢尘完全笼罩住。
江谢尘在心底又呼喊了几声闻迟月的名字。
没有反应。
连同秋霜剑,一起都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