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应该。
哪怕没有剑灵的时候, 秋霜剑都能随着江谢尘的心念而动,那么多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春去秋来, 江谢尘早已习惯和秋霜剑的感应。
而如今却仿佛心脏被莫名挖走一块,空荡荡的,让人极为不适。
江谢尘的手指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最终掌心里却是空无一物。
江谢尘收到好几条姜桥传来的讯息,是在和她说明山下的情况,姜桥不愧是剑宗继承人的备选人之一,讯息简短而又主题明确, 心里这么想着, 但还是扫了好几眼,才勉强读懂内容。
江谢尘长长叹出一口气。
就连握着秋霜剑的手都一直在发抖, 显得有些不稳。
作为剑修, 从第一天修炼开始, 便在学习握剑,这种几乎成为本能的事, 竟也有破掉的一天。
作为剑修无疑是大忌, 连剑都握不住,岂不容易道心不稳。
江谢尘刚要盘膝而坐静下心来修炼, 忽的莫名感觉心脏里微微跳动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一丝联系, 似能感受到对面的闻迟月。
江谢尘试探着又喊了几声闻迟月的名字, 夹杂着秋霜剑一起默念,都未得到回应,跟错觉似的。
一时间,江谢尘少有的感觉到了一丝茫然。
窗外暮色西沉, 深沉的黑气缓缓而退,滚滚云层中泛出金光,向四周散去,都在昭示着姜桥成功将剩下的魔族慢慢赶出剑宗。
江谢尘忙忙碌碌,很少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更别说她还失去视力,陷入无尽黑暗中那么久。
耳边没有叽叽喳喳冲满活力的声音,就连这份景,都显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谢尘听到微弱的咔嚓声,似乎是剑心破碎的声音。
转念一想,她修炼的是无上剑道,又不是劳什子的无情道,怎么可能会因为闻迟月而剑心破碎。
作为秋霜剑的剑灵,她担心闻迟月是正常的事——哪怕在其中夹杂了别样的情愫,但那又怎样?
都说本命剑就是剑修的道侣,她只是做了剑修应该做的事。
江谢尘本就不是犹犹豫豫的性格,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不信,剑主还能找不到自己的本命剑。
*
痛。
闻迟月浑身都在痛。
骨头如同被硬生生折断一般,就连声音都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微弱的。
原来疼到极致竟是这种感觉。
哪怕闻迟月自己不知道,但她身上的魔气早已将她腌入味,也就是秋霜剑和她为一体,加上她刚刚诞生时身上的魔气比较淡,才能在秋霜剑中呆那么久。
随着魔气慢慢回归,再加上秋霜剑所接触的魔气也越来越多,这柄嗜魔剑才终于在沉睡中被唤醒,本能的想要将一切魔气斩断。
即使是来源于她本体的剑灵,也不例外。
闻迟月并不稀罕身上的魔气,但这魔气能跟着她从魔尊到转生成剑灵,显然早已深入骨髓,哪儿能那么容易散进。
她咬紧牙关,丝丝殷红的血液顺着她嘴角流出,想要断了身上的魔气,首先就要将体内的魔脉尽数毁去。
那些以前修炼来的,剑灵时候修炼来的,混在一起,在断去的前一刻,出于本能的,犹豫了。
瞳孔红的出血,耳边有个声音不断再阻止着闻迟月。
“那么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值得吗?”
“这一断,断的可不止是她前世,还有今生的挣扎。”
“况且没了修为,她怎么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她有剑骨,又有魔尊时候的魔气,只要她想,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魔族,都任由她来回,哪怕江谢尘不喜欢魔修又怎么样?”
“只要拥有绝对的实力,强行将江谢尘囚禁在魔族,呆在她所打造的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岂不美哉?”
不……
闻迟月意识疼到模糊,心想,这不是我。
“真的不是你吗?”那声音在闻迟月耳边低声呢喃道,“难道看到主人受伤,你真的一点儿这样的念头都没有闪过吗?”
有……
闻迟月思维变得缓慢,手中所聚集的灵气也渐渐溃散,任由魔气将其覆盖。
“放弃挣扎吧。”那声音慢慢地说道,“重回魔尊的位置,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眼皮越来越沉重,那声音似有催眠效果一般,又与她声音一模一样——似乎真的是她心底发出的。
闻迟月慢慢闭上眼。
魔气骤然聚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笼子,疯狂侵占着秋霜剑的空间,就在笼子即将要关闭上锁的一瞬间。
“不……”闻迟月慢慢睁开眼。
不像是在挣扎,也不像在沉沦。
闻迟月说道:“原来主人经脉全毁时,竟是如此痛楚……”
再次睁眼时,她眼眸清澈,原先深沉的红色竟慢慢消散。
“不可能!”那声音愕然道,“你是魔族,怎么可能那么快清醒。”
闻迟月能从中清醒就大大超出它的所料,更何况速度如此之快。
它诞生于魔气,越是修为高深者,就越容易被它蛊惑。闻迟月能醒来并不意外,但醒的那么快……
闻迟月嘴角微勾,语气古怪道:“梦魇。”
“是。”那声音一个激灵,下意识回答道,等脑子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了。
梦魇尴尬一笑,正准备弥补,忽的发现闻迟月的衣服竟慢慢变动,定睛一看,那分明是血。
大量的鲜血夹杂着魔气,勾的梦魇不由现身,血的香味让它的理智逐渐消失,几乎要挨到闻迟月的身体上。
好在对于前魔尊的生理性害怕,让它再即将碰到闻迟月的最后一刹停了下来。
然而没等多久,对鲜血的渴望超过心底的恐惧,它张开大口,似是想要将闻迟月吞掉。
咔。
梦魇的头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个圈。
“畜生就是畜生。”闻迟月眼里神色淡淡地看着梦魇,半晌缓缓说道,“成不了人,也成不了魔。”
梦魇的致命要害不在身体上,魔气涌动重新幻化成了一个头,装错在了脚上。
梦魇理智稍微回笼,低着头,刚要对闻迟月表示臣服。
咔哒。
刚做好的脑袋又被砍下。
梦魇诚惶诚恐地看着闻迟月,不敢吱声,匍匐在地上,见闻迟月没有动静,才敢重新生成一个脑袋,这次安在了左手臂上。
梦魇说道:“魔……大人。”
咔哒。
刚张口,脑袋又掉地。
梦魇意识到了什么:“大人不喜欢看我的头吗。”
“当兽就要有兽的样子。”闻迟月缓了缓气息,直到身体里沸腾到快要燃烧的血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她甚至梦魇种族的脾性,欺软怕硬,为了一点魔气和血甚至可以抵挡她的威亚,如果让梦魇发现她身上的异样,恐怕性命不保。
这是一场豪赌,她用尽全身力气斩断梦魇四次,果然让梦魇产生畏惧心里,不敢再造次。
趁着这个时间,她飞快运转着体内仅有的灵气,也幸好她是在秋霜剑中,灵气恢复的速度要比在外面时快。
她身上的魔气折去大半,但少有的魔气也在和她体内的灵气横冲直撞,互相打架。
闻迟月心里不由一阵心酸。
她还不是被废,是主动废去魔气,转当修士,有灵气在后面拖趁着,不至于太惨。
可当初,主人却是硬生生被人废去功力和双眼。
如果她没有投身在秋霜剑上,想到这儿,闻迟月心如刀割,不敢继续细想。
幸好,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及时来到了主人身旁。
闻迟月以前是不信命的,但倘若关系到江谢尘,闻迟月想,信一回也无妨。
灵力在她体内偷偷运转,闻迟月朝着梦魇说道:“你们一族惹我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