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作者:[尼日利亚]欧因坎·布雷思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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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无法无天的书,一个充满杀戮但让人发笑的故事——其故事内核与互联网上著名女性主义运动 “姐姐来了”有着相似之处,只不过是暗黑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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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挖出了家庭生活的黑暗核心:一团暴力与性别问题的混合物。女性活在暗影之下,与创伤共生,进而衍生出复杂的姐妹情谊与道德关系,形成别样的性别反击,是当下非常应景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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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伊芙》作者卢克·詹宁斯强烈推荐——“致命的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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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推荐】
刺激、辛辣又邪恶,带点一本正经的喜剧效果……这部如蝎子尾巴一般锐利的惊悚小说会留给你难以忘记的回味和痛感。
——《纽约时报》
一部紧张、好玩的当代黑色小说,故事以光速般推进。这会是你被邀请入场的最巧妙、最好玩的谋杀派对。
——《嘉人》杂志
布雷斯韦特在年轻女性的生活中找到了她们心怀怨愤的缘由。这些女性生活的中心是一团纠缠的痛,当它爆裂开来,就会血染世界。
——《新共和》杂志
小说将邪恶和智慧巧妙结合在一起,欧因坎·布雷思韦特自信地编织出她的叙述,你一定从来没读到过这样的故事。
——《优家画报》
【内容简介】
阿尤拉用这几个字把我召唤了过去——
珂瑞蒂,我杀了他。
我原本希望再也不要听到这几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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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珂瑞蒂意识到,自己漂亮的妹妹阿尤拉是个连环杀手——跟她约会的几个男子相继离奇死亡,而珂瑞蒂只能一次次帮忙处理现场。
一切都脱离了正轨,珂瑞蒂却发现更糟的事还在后面。自己暗恋的同事迷上了阿尤拉,心急如焚的珂瑞蒂如何才能阻止悲剧发生?
作者简介
欧因坎·布雷斯韦特
Oyinkan Braithwaite,1988—
尼日利亚编辑、作家。生于尼日利亚拉各斯,长于英国,曾在萨里大学和金斯顿大学学习法律和创意写作。2016年入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短名单。长篇小说处女作《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获2018年《洛杉矶时报》图书奖最佳悬疑/惊悚小说,入围2019年女性小说奖短名单、布克奖长名单,并被评为2020年英国图书奖年度犯罪小说。
献给我深爱的家人:
阿金、托昆博、奥巴芳珂、
茜吉、奥雷
字
阿尤拉用这几个字把我召唤了过去——珂瑞带,我杀了他。
我原本希望再也不要听到这几个字了。
漂白剂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漂白剂能掩盖血腥味。大部分人不加区别地使用漂白剂,以为它无所不能,却从不花时间阅读它背后列出的成分,也从不花时间回到最近擦拭过的表面仔细观察。漂白剂可以消毒,但清除残留物的效果一般,所以,在我使用漂白剂之前,我必须先擦净洗手间里与生命和死亡有关的一切痕迹。
显然,我们所在的房间最近装修过。它有那种从未被用过的样子,在我清洁了近三小时后,更是焕然一新。最难清理的是渗人浴室和堵缝之间的血迹。这里容易被忽视。
目之所及的表面上,没有放置任何东西;他的沐浴乳、牙刷和牙膏都收在水槽上方的柜子里。只有一块防滑垫——黄色的长方形垫上有一张黑色笑脸,此外房间是白色的。
阿尤拉蜷坐在马桶上,两手抱住抬起的膝盖。她衣裙上的血迹已干,不会有滴落到地上的危险——洁白的地面现在已经变得锃亮。为了避免头发扫地,她把脏辫都堆在头顶上。她不断抬起褐色的大眼睛看我,害怕我生气,害怕我很快就要起身教训她。
我没有生气。要说我有什么的话,只能说我累了。我额头上的汗水滴到地上,我用蓝色的海绵擦掉。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要吃饭。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就绪——叉子在餐盘左边,刀子在餐盘右边。我把餐巾折成皇冠的形状,放在餐盘正中间。电影暂停在序幕文字,烤箱定时器刚刚发出声响,我的手机就在餐桌上剧烈震动起来。
等我回到家,菜肯定早就凉了。
我起身在水槽里冲洗手套,但没把手套摘下。阿尤拉看着我在镜子里的影像。
“我们要转移尸体。”我告诉她。
“你在生我的气吗?”
一个正常人也许会生气,可我此刻最迫切的想法是要把尸体处理掉。我刚到这里时,我们把他抬到了我的车后备厢里,好让我能无所顾忌地擦洗、拖地,而不必忍受他毫无生气的目光。
“把你的包拿上。”我答道。
我们回到车旁,他仍在后备厢里,静候我们的到来。
夜里这个时间的三号跨海大桥上鲜有车影,由于没有路灯,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你若是朝大桥前方看,就能看到城里的星星灯火。我们为上一个人预备的归宿,也是我们为他预备的归宿——越过桥面,掉入水中。起码他不会孤独。
一些血渗进了后备厢的衬层。出于愧疚,阿尤拉主动提出要清理,但我把自制的一勺氨水配两杯水的混合液从她手中拿过来,倒在血迹上。我不知道拉各斯[1]有没有彻底调查犯罪现场的技术,但阿尤拉不可能像我一样高效地清理现场。
* * *
End Notes
[1]拉各斯(Lagos)是尼日利亚最大的城市。——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笔记本
“他是谁?”
“费米。”
我草草写下这个名字。我们在我的卧室里。阿尤拉盘腿坐在我的沙发上,头靠着软垫。在她泡澡的时候,我已经把她之前穿的裙子烧掉了。现在她穿着一件玫瑰色T恤,身上散发着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姓什么?”
她眉头一皱,紧抿双唇,然后甩了甩头,仿佛想把他的姓重新甩进脑海里。但是名字没有出现。她耸了耸肩。早知道我就该拿走他的钱包。
我合上笔记本。它很小,比我的手掌还小。我曾经看过一个TEDx视频,里面一个男人说,他每天都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记下一个快乐时刻,这习惯改变了他的人生。我就因为这样买了这个笔记本。在第一页上,我写道,我从卧室的窗户里看见一只白色的猫头鹰。自那以后笔记本基本是空的。
“你知道吗?这不是我的错。”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是指不能回想起他的姓?还是指他的死?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诗
费米为她写了一首诗。
(她记得这首诗,但不记得他的姓。)
谅你也不能挑出
她的美中不足;
或是能带来一位女子
与她并肩而立
却不凋萎。
他把诗写在纸上,折了两折,给了她。这一幕让人回想起我们的中学时代,少男少女在教室后面互传爱的小纸条。这一切感动了她(但崇拜她的优点这件事总是让她感动),于是同意做他的女人。
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那天,她在他公寓的洗手间里捅了他。当然,她不是有意的。他当时很生气,冲她大吼大叫,带洋葱味的口气热乎乎地扑在她脸上。
(但她为什么随身带着刀呢?)
刀是用来防身的。男人总是防不胜防,他们想要什么就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她没打算杀他,只想给他一个警告,但他不怕她的武器。他身高超过一米八,在他看来,她一定像个洋娃娃,身材那么娇小,睫毛那么长,嘴唇那么红润丰满。
(她的描述,不是我的。)
她一刀就杀死了他,这一刀直插心脏。但她又捅了他两刀,以防万一。他滑落在地板上。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她什么都听不到。
尸体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两个姑娘走进房间。房间在公寓里。公寓在三楼。房间里有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她们如何才能把尸体搬到一楼,而不被人发现?
首先,她们准备工具。
“我们需要多少床单?”
“他有多少?”阿尤拉跑出洗手间,带回这个信息:他的洗衣橱柜里有五条。我咬住嘴唇。我们需要很多,但我怕他的家人见他唯一的床单就是铺在床上那条时会起疑心。对一般男性而言,这不足为奇——但这人在细节上一丝不苟。他书架上的书按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列。他的洗手间里备有一应俱全的清洁用品;他甚至买了和我同款的消毒剂。他的厨房锃亮。阿尤拉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种纯粹中存在的污点。
“拿三条来。”
接着,她们清理掉血迹。
我用浴巾吸血,再在水槽里拧干。如此反复,直到地板变干为止。阿尤拉站在原地俯视我,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她不耐烦,我不理睬。处理尸体比处理灵魂更花时间,尤其是不想留下任何谋杀证据的时候。但我的眼睛总忍不住投向那具靠着墙、耷拉着头的尸体。除非把他的尸体移走,否则我没法把清洁做彻底。
第三,她们把他做成一具木乃伊。
我们把几条床单摊开在已经干掉的地板上,她把他滚进床单里。我不想碰他。我能看到他白色T恤下的健美轮廓。他看上去像是那种可以承受几下皮肉伤的男人,但阿喀琉斯和恺撒不也是如此么。死亡终将削没他宽阔的肩膀、凹陷的腹肌,直到他只剩下骨头;想来真是件憾事。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三次查过他的脉搏,后来又查了三次。他看上去如此安详,完全可能是睡着了。他低垂着头,佝背靠在墙上,双腿歪斜。
阿尤拉气喘吁吁地把他的尸体推进床单里。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在那里留下一抹血痕。她拉起床单的一边,塞在他另一边,完全遮住他的身体。我帮她给他翻身,在床单里裹紧。我们站起身来,一同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
第四,她们转移尸体。
我们本可以走楼梯,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我俩抬着他——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简单包裹后的人体——又在途中遇见别人的情景。我构想出几种可能的解释——
“是我们的弟弟,跟他闹着玩呢。他睡得很沉,我们要把这条瞌睡虫搬到别的地方去。”
“不不不,不是真人,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这是人体模型。”
“不是的,夫人,只是一袋土豆。”
我幻想这些虚构的目击证人在惊恐中睁大双眼,仓皇逃离。不行,走楼梯行不通。
“我们得坐电梯。”
阿尤拉张开嘴准备提问,又摇摇头,闭上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她交给我。我们把他抬起来。我本该用膝盖使力,却用了后背。我感到体内发出一声裂响,手一松,我这头的尸体砰的一声掉下去。我妹妹翻了个白眼。我再次抓住他的双脚,我们合力把他抬到门口。
阿尤拉冲向电梯,按下按钮,又跑回我们身边,重新抬起费米的肩膀。我从公寓里探出头偷看,确定过道里依然没有人影。我很想祷告,祈求在我们从门口走向电梯的路上,不会有人开门,但我也很确定,这恰恰就是神不会应许的那类祷告。我只能依靠运气和速度。我们拖着脚步,无声无息地走在石地板上。电梯叮的一声及时抵达,朝我们张开大口。我们侧身站在一边,等我确定里面没人后,就把他抬进电梯,滚到角落里,让人从外面没法轻易看见。
“麻烦帮我按住电梯!”一个声音高喊。我的眼角余光看到阿尤拉正要按下按钮——那个会阻止电梯关上的开门键。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猛戳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徐徐合上时,我瞥见一位年轻母亲失望的表情。我有点内疚——她一只手抱着一个婴儿,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袋子——但还不至于内疚到甘冒坐牢的风险。再说了,她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在外面晃荡,能有什么好事?
“你有病啊?”我小声骂阿尤拉,但我知道她的动作只是出于本能,也许就是同一种冲动致使她拿刀捅人。
“我的错。”这就是她全部的回应。快要脱口而出的一些话被我吞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在一楼,我留下阿尤拉看守尸体并按住电梯。如果有人朝她走来,她就要关上电梯门直接上顶层。如果有人试图从另一层楼呼叫电梯,她就要阻止电梯门关上。我飞奔去取我的车,开车到公寓楼的后门,在那里把尸体从电梯里转移出来。我猛烈跳动的心,直到后备厢关上的那一刻,才平息下来。
第五,她们使用漂白剂。
工作服
医院行政部门决定把护士工作服从白色改为浅粉色,因为这白色已经越来越像变了质的奶油。但我继续穿着我的白色工作服——它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泰德注意到了。
“你的秘方是什么?”他问我的时候,一只手摸着我的袖边。我的皮肤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碰触——一股热流在我体内流动。我递给他下一位病人的病历,试图想办法把这对话延续下去,然而,实在没什么办法能让洗东西这件事听上去性感——除非你在洗跑车,还穿着比基尼。
“谷歌一下,你就知道。”我说。
他笑了起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发出痛苦的呻吟。
“罗蒂努太太,又是她?”
“她只是喜欢看到你的脸吧,医生。”他抬头看我,咧嘴一笑。我回以微笑,同时努力不让他看出来,他对我的关注已经让我口干舌燥。离开房间时,我学着阿尤拉的样子,扭腰摆臀。
“你没事吧?”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就从我背后叫我。我转向他。
“嗯?”
“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噢?喔——我拉伤了一块肌肉。”耻辱,我知汝之名。我打开门,落荒而逃。
——
罗蒂努太太坐在接待区,那里有很多真皮沙发。她独享一整张沙发,利用身边多余的空间放置她的手袋和化妆包。我朝病人们走去时,他们都抬头看我,盼望此刻该轮到自己。罗蒂努太太正往脸上补粉,见我朝她走过去,她停下了手。
“医生现在有空看我了吗?”她问。我刚一点头,她就站起身来,扣上粉底盒。我用手势示意她跟我走,但她按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 "我知道怎么走。”
罗蒂努太太患有糖尿病——2型;换言之,只要她吃得对,减减肥,按时打胰岛素,就没理由像现在这么频繁地来看我们。但她还是来了,正朝泰德的办公室雀跃而去。我倒是可以理解。他就有这种能力,只要他看着你,就会让你感觉你是他唯在乎的人。他的眼神既不飘移,也不涣散,他还总是笑容可掬。
我转身回到前台,把文件夹摔在前台上,发出的声响足够叫醒尹卡——她已经琢磨出一种睁着眼也能睡着的方法。布米朝我皱眉,她正在电话里为病人预约。
“你他妈的,珂瑞蒂!只要没失火,就不要叫醒我。”
“这里是医院,不是民宿。”
我离开的时候听到她咕哝了一句“贱人”,我没理她。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据。我从齿间呼出一口气,去找穆罕默德。我在一个小时前派他去三楼,他果然还在那里,靠在他的拖把上,跟阿西比打情骂俏。阿西比也是这里的清洁工,她有一头烫过的长发,眼睫毛浓密得惊人。阿西比一见我在走廊上出现,转身就跑。穆罕默德回过头来,正和我四目相对。
“夫人,我只是——
“我不管这些。你有没有照我吩咐的,用一比三的蒸馏醋和热水擦洗前台的窗户?"
“擦了,夫人。”
“好……把醋给我看。”他的重心在两只脚上换来换去,盯着地板,想着这个谎要怎么圆。他不会擦洗窗户,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在三米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可惜的是,一个人身上的气味不是解雇他的理由。
“俺不知道哪里俺能买到。”
我告诉他怎么去附近的商店,他无精打采地走向楼梯,把他的水桶留在走道中央。我把他唤回来,叫他收拾了再走。
回到一楼,尹卡又睡着了——她目光呆滞,就跟费米一样。我使劲眨眼,把这画面从我的脑海中赶走,然后转向布米。
“罗蒂努太太看完了吗?”
“没有。”布米答道。我叹了一口气。前台还有别的病人。所有的医生似乎都被话痨给缠住了。如果按我的规矩来办事,每个病人都会有一段固定的看诊时间。
病人
313号病房里的病人叫穆赫塔尔·遥泰。
他躺在床上,双脚悬在床尾。他有长脚蜘蛛般的细长四肢,连接手脚的躯干也很长。他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很瘦了,现在更瘦。如果他再不苏醒就要萎缩了。
我从房间一角的桌边提起一张椅子,放在离他的床边几英寸远的地方。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托住头。我能感觉到一场头痛即将袭来。我来这里是想和他聊聊阿尤拉,但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泰德。
“我……我真希望……”
每隔几秒,心电监护仪就会发出令人宽慰的哔哔声。穆赫塔尔一动不动。他昏迷不醒足有五个月了——他坐他兄弟开的车,出了车祸。他的兄弟只是脖子扭伤而已。
我跟穆赫塔尔的妻子见过一次面;她让我想起阿尤拉。倒不是说她的容貌让人记忆深刻,而是她除了考虑自己的需要以外,对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
“维持这种昏迷状态不是很花钱吗?”她曾经问我。
“你想拔管子?”我反问。
我的问题冒犯到了她,她抬起下巴。“我理当知道我的决定会让自己受什么影响。”
“我知道治疗费都从他的财产里扣除……”
“嗯,对……但是……我……我只是……”
“但愿他很快就会苏醒。”
“嗯……但愿如此。”
但是自那次对话以来,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不用多久,就连他的孩子们都会认为,切断他的生命支持系统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
在那天到来之前,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一个关切的朋友。
“我希望泰德能注意到我,穆赫塔尔。真正地注意到我。”
高温
高温让人透不过气来,我们只有减少活动来保持体能。阿尤拉穿着粉色蕾丝胸罩和黑色蕾丝丁字裤横躺在我床上。她永远没法穿实用的内衣。她的一条腿垂在床的一侧,一只手垂在另一侧。她的玉体有如MV里的雌狐,有如妖姬,有如魅魔。这与她天使般的面孔不符。她偶尔发出一声叹息,向我表示她还活着。
我给空调维修工打了电话,他坚持说还有十分钟就到。那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我要死了。”阿尤拉呻吟道。
我们家的女佣抱着一台风扇缓步走来,把风扇放在阿尤拉面前,仿佛她看不见我脸上滚下的汗水。叶片发出巨大的呼呼声,接着冲出一股劲风,为房间里带来一丝凉意。我从沙发上放下腿,拽着自己去洗手间。我用冷水注满水槽后洗脸,然后凝视着水波。我想象一具尸体在水中漂走的画面。正在三号跨海大桥下腐烂的费米,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命运呢?
至少,这座桥对死亡并不陌生。
就在不久前,一辆满载乘客的BRT公交车从桥上驶入潟湖。车上无人幸存。自那以后,公交车司机招揽乘客时就会大喊:“奥萨[1]直达!奥萨直达!”潟湖直达!直达潟湖!
阿尤拉慢吞吞地走进来,拉下她的内裤:“我要尿尿。”她扑通一声跌坐到马桶上,一边尿得便池里噼啪作响,一边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我拔出水槽塞子,走了出去。我热得没有力气抗议她使用我的洗手间,也没有力气叫她去用自己的。我热得没有力气讲话。
趁阿尤拉不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双眼。他又来了。费米。他的面容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忍不住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其他几个,
我都在他们丧命前见过,但费米对我而言是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她在谈恋爱,所有迹象都在——她羞涩的笑容,深夜的对话。我本该更加留意的。如果我见过他,也许就能见到阿尤拉声称的他的坏脾气。也许我可以让她离开他,我们就能避免现在这种结局。
我听到冲马桶的声音,同时阿尤拉的手机在我身边一震,让我心生一念。她的手机有密码保护——如果你觉得“1234”也算保护的话。我滑过她无数的自拍照,终于找到一张他的照片。他双唇紧闭,但眼里满是笑意。阿尤拉也在照片里,和平时一样娇俏可人,但他的气场充满了整个屏幕。我对他回以微笑。
“你在干吗?”
“你有一条短信。”我告诉她,同时迅速刷回主页面。
* * *
End Notes
[1]约鲁巴语,意为潟湖。
#费米·杜兰德失踪#上了热搜。有一篇帖子尤其吸引了很多人注意——阿尤拉的。她放了一张他俩的合照,宣称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又在消息里请求任何知情人士提供线索。任何人。
她发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我卧室里,就和现在一样,但她当时没说她在做什么。她说如果什么都不写,会显得很无情;毕竟,他是她的男友。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喂?”
片刻以后,她踢了我一脚。
“什么——?”
是费米的妈妈,她做着嘴形说。我感觉天旋地转;她怎么会拿到阿尤拉的电话号码?阿尤拉按下手机的免提键。
“……亲爱的,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要去什么地方?”
我猛摇头。
“没有,夫人。我离开他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阿尤拉回答。
“他第二天没去上班。”
“唔……他有时候会在夜里出去跑步,夫人。”
“我知道,我跟他说过,我一直跟他说这样不安全。”电话那头的妇人开始哭泣。她的情绪如此强烈,让我也跟着哭起来——我没有发出声音,但我没有资格流下的眼泪此时正灼烧着我的鼻子、脸颊和嘴唇。阿尤拉也哭了。只要我哭,就总会让她哭。历来如此。只是我极少落泪,但这不是坏事。她哭得很大声,涕泪横流。终于,啜泣变成哽咽,我们都安静下来。“继续为我儿子祷告吧。”妇人用沙哑的嗓音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冲我妹妹发作:“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怎么了?”
“你意识不到你做的事情有多严重的后果吗?你现在很享受吗?”我抓起一张纸巾递给她,自己也取了一些。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开始用手指转动她的脏辫。
“这段时间,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恶魔。”她的声音非常低,我几乎听不到。
“我没有觉得你——”
“这是在羞辱受害者,你知道吗……”
受害者?阿尤拉在这几次事件中面对这些男人,身上从没留下任何伤痕,连淤青都没有,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她到底要我怎么样?她到底期待我说什么?我在心里数秒;如果我等太久才回答,这本身就会被视为一种回答,但我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救我于水火之中。妈妈踱进来,一只手压在包了一半的头巾上。
“帮我拿着。”
我站起来,握住头巾较为宽松的那一头。她在我的立镜前摆正身子。她的小眼睛往镜子里瞅,看见自己瘦削的鹅蛋脸,还有与脸蛋不相称的大鼻头和厚嘴唇。她的红色口红更凸显了嘴唇的肥厚。我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们甚至都在左眼下方有一颗美人痣;我深知其中的讽刺意味。阿尤拉的可爱对我妈来说是个意外之喜。她心中如此感激,以至于忘了再努力要一个儿子。
“索佩的女儿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你们俩都该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能认识什么人呢。”
“不了,谢谢。”我生硬地答道。
阿尤拉笑着摇摇头。妈妈在镜子里眉头一皱。
“珂瑞蒂,你知道只要你去,你妹妹就会去。你就不想她嫁人吗?”好像阿尤拉会听别人的话似的。我决定不理会妈妈这句没逻辑的话,也不想指出,她关心阿尤拉的婚姻远甚于关心我的婚姻这个事实。仿佛只有长得漂亮才配得到爱情。
毕竟,她自己就没得到过爱情。她有一位政治家父亲,所以她设法为自己猎获的男人,也只把他们的婚姻视为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头巾包好了,我妈的小脑袋上顶着一件杰作。她歪着头,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然后皱起眉头。尽管有头巾、昂贵的珠宝和精心修饰的妆容,她对自己的样子还是不满意。
阿尤拉站起身来,在她脸上一吻。“你瞧瞧自己,多优雅!”她说。余音未落,话已成真——我们的母亲顿时在骄傲中膨胀,抬起她的下巴,挺起她的肩膀。她现在最起码也能冒充一位继承了亡夫爵位的贵妇。“给你拍张照?”阿尤拉边问边掏出手机。
妈妈依从阿尤拉的指导,换了大概一百个姿势,然后两人一起在屏幕上翻看她们的作品,挑出最满意的一张——是一张妈妈的侧身照,她一只手扶着腰,仰头大笑。拍得挺好的。阿尤拉咬着嘴唇在手机上忙活。
“你在干吗?”
“发Instagram。”
“你疯了吗?还是你忘了你发的上一个帖子?”
“她上一个帖子发了什么?”妈妈插嘴道。
一股冷流穿过我的身体。最近这种感觉多次袭来。阿尤拉回答了她。
“我……费米失踪了。”
“费米?你交往的那个挺不错的小伙子?”
“是的,妈妈。”
“耶稣,可怜可怜我们吧![1]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我……我吓坏了。”
妈妈朝阿尤拉冲过去,一把将她紧搂在怀里。
“我是你妈妈,你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你明白吗?”
“是的,妈妈。”
但她当然做不到。她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 * *
End Notes
[1]原文为约鲁巴语。
堵车
我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拨弄旋钮,在不同频道间反复切换。这座城市饱受堵车之苦。现在才早上五点十五分,我的车和其他许多车一样,牢牢困在马路上,动弹不得。我的脚在刹车上反复踩踏,已经很累了。
我从收音机上抬起头来,无意间迎上一位拉各斯州交通管理局官员的目光。他潜伏在车队周围,正在寻觅下一个倒霉蛋。他的脸颊往里一吸,眉头一皱,朝我走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现在没时间管这个了。我用力抓住方向盘,好稳住颤抖的双手。我知道这跟费米毫无关系。不可能跟费米有任何关系。拉各斯警察的效率不及这一半。这些人的职责原本是维护城市安全,他们却整天在民众身上榨取钱财以贴补自己微薄的薪资。他们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盯上我们。
再说了,这人是交通管理局的。他最重要的任务——他存在的理由——就是抓闯红灯的人。起码,在我逐渐感到晕眩时,我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这人敲我的车窗。我把车窗摇下几英寸——足够不让他发火,但不够他伸手进来打开车门锁。
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车顶上,身子前倾,好像两个朋友正要开始拉家常。他身上黄色的衬衫和棕色的卡其裤已经被浆洗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连强风都吹不皱。整洁的制服反映出主人对自己职业的尊重:起码,本应该是这个意思。他有黑色的眼睛,像广袤沙漠中的两口井——他的肤色几乎和阿尤拉一样浅。他身上散发出薄荷脑的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拦下来吗?”
我很想指出,是堵车把我拦下来的,但这么说显然毫无益处。我无处可逃。
“不知道,长官。”我尽量温柔地答道。如果他们果真盯上了我们,一定不会派交通管理局的人来,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出手。可以肯定……
“安全带。你没有系安全带。”
“哦……”我松了一口气。我前面的车往前蠕动了几英寸,但我不得不原地待命。
“请把驾照和车辆登记证给我。”我很不愿意把我的驾照给这个人。那就好像让他进我车里来一样冒失——然后他就会凌驾在我头上。我没有立马答话,于是他试图打开我的车门。发现我的车门已锁之后,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站直身子,一扫鬼鬼祟祟的举止。“夫人,我叫你把驾照和车辆登记证给我!”他吼道。
要是在平时,我会和他较量一番,但我现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我正是开着这辆车,把费米载去了他的安息之地。我的心思飘到后备厢里的氨水渍上。
“大人,”我极力表现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别发火。这是个误会。俺不会再犯了。”这些用词更像是他的,而不是我的。受过教育的女性让他这种男性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我试着操一口蹩脚英语。但我怀疑我的努力可能弄巧成拙了。
“你这个女人,开门!”
我周围的车辆继续奋力前行。一些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帮我。
“大人,求您跟俺谈谈,一定可以沟通好的。”我的傲气已经跑到九霄云外了。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换成别的时候,我就能揭穿他流氓的真面目,但阿尤拉的行为让我不得不谨慎。这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不悦,但愿意听我说。“我不会撒谎,我没有多少钱。但是您如果——”
“我找你要钱了吗?”他一边问,一边再次拨弄我的车门把手,好像我会蠢到解锁似的。他站直身子,双手叉腰。“快点,停到路边!”
我张开嘴又闭上。我只是看着他。
“把车门打开。不然我们去拖局里,到那里解决。”我的脉搏在耳朵里砰砰直响。我不能让他们搜我的车。
“大人求您了,我们可以自己解决。”我的恳求听起来像尖叫。他点点头,环顾四周,再次探过身来。
“你说咋办?”
我从钱包里拿出三千奈拉[1],只希望这数目够了,他最好能赶快收下。他的眼睛一亮,随即皱起眉头。
“你在逗我。”
“大人,多少您才要?”
他舔舔嘴唇,唇上留下一大团唾沫冲我闪闪发亮。“你看我像小屁孩吗?”
“不像,长官。”
“那给我大男人拿去开心用的。”
我叹口气。我又加上两千奈拉,我的骄傲彻底离我而去。他从我手上把钱拿走,郑重地一点头。
“系上安全带,别再犯了。”
他漫步走开,我把安全带系上。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 * *
End Notes
[1]奈拉(naira)为尼日利亚的法定货币,1元人民币约等于54奈拉。
前台
一名男子进入医院,直奔前台。他个子不高,但他膀阔腰圆的身形弥补了这一不足。他朝我们飞奔而来,我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
“我有预约!”
尹卡咬了咬牙,给出她最美的笑容。“早上好,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他把名字扔给她,她在文件里慢吞吞地翻找。你不能催尹卡,你要是惹到她,她会故意放慢手脚。不一会儿,男子的手指开始敲打桌面,接着他的脚也敲打起来。她抬起眼来,透过睫毛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寻找。他开始鼓起脸颊;他就要爆发了。我在想,我要不要介人,缓和一下气氛,但让病人给她一顿教训可能对她是件好事,于是我又坐下来,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我的手机亮了,我瞅了一眼。是阿尤拉。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打来,但我没有心情和她说话。也许她打来是因为她又提前终结了一个男人的性命,或者她想问我回家的路上能不能买点鸡蛋。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想接。
“啊,在这儿。”尹卡叫道。我明明见她两次翻到这份文件,又都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佯装继续搜寻。他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
“先生,您比预约时间晚到了半小时。”
“嗯?”
换她长出一口气。
今天早上比平常安静。从我们坐的地方能看到候诊区的每一个人。候诊区呈弧形,前台和沙发正对入口和一台大屏幕电视。如果调暗灯光,这里就是我们的私人影院。沙发是浓烈的酒红色,但其他一切都没有色彩。(当时的室内装潢师并不以拓宽任何人的视野为己任。)如果医院有自己的旗帜,这旗帜一定是白色的——世界通用的投降标志。
一个小孩从游戏室里冲出来,跑到她妈妈身边,然后又跑回游戏室。除了那个正让尹卡心烦的男人以外,没有别的病人在候诊。她从眼前拨开一缕蒙罗维亚式卷发,然后盯着他。
“今天吃饭了吗,先生?”
“没有。”
“好,很好。您的病历记录显示,您已经很久没有测过血糖了。您要测一下吗?”
“好。加进去。多少钱?”她告诉他价格。他发出嘘声。
“你们这样很愚蠢。拜托,我做这个干什么?价格都是你们这些人随便定的,好像别人的账单都是你们在付一样!”
尹卡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知道她是在看我还在不在,是不是还盯着她。她回想起来,只要她越雷池一步,就会被迫听取我那番精心排练过的有关圣彼得医院行为准则与文化的演讲。她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一丝微笑。
“那就不查血糖,先生。您请坐,医生准备好了我会叫您。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没空?
“没空。很遗憾的是,您已经”——她抬手看看表——“迟到了四十分钟,所以您只有等医生下一个空闲的预约了。”
男子短促地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盯着电视。一分钟后,他叫我们换台。尹卡咕哝了一连串脏话,都被阳光明媚的游戏室里不时传出的小孩嬉戏声和电视里的足球评论声盖住了。
跳舞
震天动地的音乐声从阿尤拉的房间里传来。她在听惠特尼·休斯顿的《我想与人共舞》。这种时候更适合放布莱莫[1]或者洛德[2]的歌,总之要听点严肃的,或是能勾起人渴望的音乐,而不是听音乐界的一包巧克力豆。
我想洗个澡,冲掉我皮肤上的医院消毒水味,但我却忍不住打开了她的房门。她没感觉到我的出现——她背对着我,屁股左右摇摆,她的光脚随着舞步在白色的毛皮毯上摩挲。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节奏感;这些动作的主人自知没有观众,也已摆脱
自知之明的束缚。就在几天前,我们把一个男人扔进了大海,现在,她却在跳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试图理解她的思维方式,却徒劳无用。对我来说,她就和她墙上涂抹的那些复杂的“艺术品”一样匪夷所思。她曾经有过一位艺术家朋友,就是他在她的白墙上刷了又粗又黑的线条。画风与这雅致的房间、白色的家具和毛绒玩具格格不入。他要是明智些,就该画一个天使或者仙女。我看得出来,他当时是希望自己的慷慨行为和艺术天分能赢得她的芳心,最起码能在她床上赢得一席之地,但是他身材矮小,又有一口杂乱无章的牙齿。最终他劳碌所得的,只是头上被轻轻一拍,还有一罐可乐。
她开始唱歌了,五音不全。我清了清嗓子。“阿尤拉。”
她回过头来看我,没有停止舞步;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上班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她扭臀下蹲。“我给你打电话了。”
“我很忙。”
“我本来想带你去吃午饭。”
“谢谢,我平时都在医院吃午饭。”
“好吧。”
“阿尤拉。”我再次开口,语气温和。
“嗯?”
“我觉得我该把那把刀拿走。”
她逐渐放慢动作,直到她只是左右摇摆,偶尔挥一挥手。“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该把那把刀拿走。”
“为什么?”
“唔……你又不需要。”
她思考我说的话。只花了点燃一张纸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