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谢谢。我还是自己收着吧。”她加快舞步,旋转着离我而去。我决定换个方式。我拿起她的iPod,把音量关小。她再次面对我,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放在你这里不好,万一警察到家里来搜就糟了。你干脆把它扔进潟湖里去,降低被抓住的风险。”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眯缝着眼。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垂下手来。
“这把刀对我很重要,珂瑞蒂。这是我唯一一件他的东西。
换作别人目睹面前这幕真情流露,她的话也许会起到一些作用。但她骗不了我。阿尤拉能感受到多少情感都成谜。
我很好奇她把刀藏哪儿了。我从来没有撞见过它,只是在我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尸体时才发现,有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也见不到。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那把刀不在她手上,我就无法想象她捅人的场景;仿佛杀人的不是她,而是那把刀。可是话说回来,这有那么难以置信吗?谁说一件东西不会自带意图呢?或者说,它之前诸位主人的共同意图,就不会继续引导它实现自己的目的吗?
* * *
End Notes
[1]原名奥拉瓦勒·阿希米(Olawale Ashinui,1986-),尼日利亚流行歌手。
[2]原名埃拉·玛丽亚·拉尼·叶利奇-奥康纳(Ella Marija Lani Yelich-O’Connor,1996-),新西兰女歌手。
父亲
阿尤拉从他那里继承了这把刀(我说的“继承”是指,地板上他的尸身未冷,她就从他的遗物中取走了刀)。她这么做可以理解——这把刀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他把刀插在刀鞘中,锁在抽屉里,但是只要有客人光临,他就会取出刀来炫耀一番。他会用手指夹住九英寸长的弧形刀身,让观众的注意力聚集到浅色的骨质刀柄上逗号状的黑色雕饰和印纹上。这场展示往往还会附带一个故事。
有时候,这把刀是他在大学的同事汤姆赠送的礼物,为报答他在一次游艇事故中的救命之恩。另一些时候,是他从一名试图刺杀他的士兵手中夺下了这把刀。最后——也是他个人最爱的版本——这把刀是他与一位酋长达成一笔交易后获得的奖赏。这笔交易非常成功,事成后,酋长让他在自己的女儿和一位已故工匠生前打造的最后一把刀之间做选择。酋长的女儿两眼无光,于是他选了这把刀。
这些故事就是我们的睡前故事。当他猛地抽刀出鞘,让客人本能地往后缩时,我们很享受这一刻。他总是放声大笑,邀请他们上前来鉴赏这把武器。在他们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他会点点头,陶醉在众人的艳羡里。总会有个人问出他期待已久的那个问题——“你怎么得到它的?”——他就会凝视着这把刀,仿佛与它初次相见,然后旋转刀身,直到它折射出光芒,接着挑选一个最适合当前听众的故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客人离开后,他会用一块抹布和一小瓶回瓣油细致地为刀抛光,从刀的记忆中抹去那些触碰过它的手。我曾经在一旁看着他挤出几滴油,然后用手指转着圈轻轻地按揉在刀身上。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能目睹他的温柔。他的动作总是不慌不忙,他极少注意到我。当他站起来把刀身上的油洗掉时,我就会离开。这并不是他清洁流程的尾声,但最好在结束之前走掉,以防他的情绪有变。
有一次,阿尤拉以为他在天黑前都不会回来,就进了他的书房,见他的书桌抽屉没有上锁。她把刀取出来看,让刀身沾上了她刚吃过的巧克力。他回家的时候,她还待在书房里。他大叫着抓住她的头发往外拖。我出现的时候,正好见到他把阿尤拉扔到走廊的另一边。
——
她拿走这把刀并不让我感到意外。如果是我先想到,我早就一锤砸烂了它。
刀
也许她把刀放在了她的双人床下,或是在她的五斗橱里?或者藏在她衣帽间里的那堆衣服里?她的眼神紧跟着我的眼神在卧室里游走。
“你该不会想偷溜进来把它拿走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需要它。把它留在家里很危险。给我吧,我会好好处理的。”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炖菠菜
就外表来说,我一点也没遗传到我父亲。我看着我母亲的时候,就是在看未来的自己,就算我再努力也无法让自己少像她一点。
她正窝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读一本米尔斯-布恩[1]出版公司的小说——故事里写的是那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爱情。在她身边的扶手椅上,阿尤拉弯着腰在刷手机。我从她们身边走过,伸手打开连接厨房的门。
“你要做饭吗?”我妈妈问。
“对。”
“珂瑞蒂,教一下你妹妹。她要是不会做饭,怎么照顾她先生呢?”
阿尤拉蹶一蹶嘴,但没有说话。她倒不讨厌去厨房。她喜欢把她看上的所有菜都尝一遍。
在我们家,做饭主要是我和女佣的事;我妈也做饭,但没有他还活着的时候做得多。至于阿尤拉,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做出比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更费劲的事。
“好啊。”我说。阿尤拉起身跟我走。
女佣已经把我需要的一切食材都准备好,洗好也切好了,放在料理台的一边。我喜欢她。她爱整洁,又从容自若,但更重要的是,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去世以后,我们出于“现实的”考虑,遣散了所有佣人。我们一整年没有任何帮手,听上去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这么大的房子来说,这实非易事。
鸡汤已经煮沸。阿尤拉揭开盖子,顿时香飘四溢,空气里充满脂肪和美极汤料的味道。“嗯——”她吸人香味,舔湿了她的樱桃唇。女佣脸红了。
“你试一下哟!”
“谢谢你,夫人。”
“我来帮你尝尝好了没吧。”阿尤拉笑着建议。
“你还是帮我切切菠菜吧。”
阿尤拉看着那些已经备好的食材。“可是都切好了呀。”
“我还要。”女佣急忙跑出去再拿一篮菠菜,但我把她叫回来。“你别去,让阿尤拉去。”
阿尤拉浮夸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去储藏室拿来了菠菜。她操起一把刀,我不自觉地想起洗手间里耷拉着头的费米,他的一只手离伤口不远,仿佛曾经试图止血。他过了多久才死去?阿尤拉握刀的手松松垮垮,刀尖朝下。她切得飞快又粗糙,像孩子一样执刀,完全不顾切出来的菜是什么形状。我很想制止她。女佣憋着笑。我怀疑阿尤拉是卯足了劲来气我。
我决定不理她,只是把棕榈油倒进锅里,加入洋葱和灯笼椒,不一会儿锅里就传出煎油声。
“阿尤拉,你在看吗?”
“嗯嗯。”她回答的时候正倚在料理台上,一只手在手机上疯狂地打字。她的另一只手还抓着厨刀。我走到她身边,从刀柄上掰开她的手指,把刀从她身边拿走。她眨了一下眼。
“请专心一点,下一步是加入大红椒。”
“知道了。”
我刚一转身,又听到她在手机上打字的声音。我很想发作,但我把棕榈油留在锅里太久了,油已经在往外溅,发出嘶嘶声。我把火关小,决定暂时忘掉我妹妹。如果她想学,她会学到的。
“我们在做什么来着?”
她是认真的吗?
“炖菠菜[2]。”女佣答道。
阿尤拉郑重地一点头,就在我往锅里加菠菜的时候,她把手机悬在锅里的炖莱上找角度。
“大家注意咯,炖菠菜要来了!”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菠菜还抓在手里。她真的是在往Snapchat上传视频吗?我猛地摇头,把自己从出神中摇回来。我从她手中一把夺过手机,按下删除键,我手上的油弄脏了屏幕。
“喂!”
“太早了点,阿尤拉。实在是太早了。”
* * *
End Notes
[1]米尔斯-布恩(Mills&Boon)是英国最大的言情小说出版品牌。
[2]炖菠菜是一种在尼日利亚十分流行的约舟巴族炖菜,由菠菜(或其他蔬菜)、灯笼椒、海鲜、棕榈油等烹饪而成。
#3
“费米就是第三个了,你知道吗?三个,他们就说你是连环杀手。”
我悄声说出这些话,以防有人正从穆赫塔尔的门前经过。以防我的话会穿过这两英寸木头,挠痒路人之耳。除了向一个昏迷中的男人倾吐衷肠之外,我不愿冒任何风险。“三个。”我对自己重复道。
昨晚我无法入睡,于是我停止倒数,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凌晨三点,我在谷歌的搜索框里输入“连环杀手”。结果是:谋杀三次或以上……连环杀手。
我揉搓着双腿,以摆脱逐渐出现的麻刺感。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阿尤拉会有任何意义吗?
“在她内心深处的某地方,一定是知道的吧?”
我看着穆赫塔尔。他的胡须又长了,如果不至少两周剃光一次,胡须就会打结,很快就要遮住他的半张脸。有人一定忽略了勤务表里的护理事项。发生这种情况,通常罪魁都是尹卡。
走廊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口哨声,越来越近。是泰德。他如果没有在唱歌,就是在哼歌,哼歌哼累了,就会吹口哨。他就是一个行走的音乐盒。他的声音使我振作。我走到门边,打开门,正好看到他朝我走来。他对我微笑。
我朝他招招手,又放下手来,在心里斥责自己的热情。回以微笑就绰绰有余了。
“我早该想到你在这里。”
他打开手边的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是穆赫塔尔的病历。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他既没好转,也没恶化。离他们做出最终决定的那一天,更近了。我扭头又看了穆赫塔尔一眼。他神态安详,这点让我羡慕。每次我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个死人。我已经忘记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我知道你关心他。我只是希望你有心理准备,万一……”他的声音逐渐减弱。
“他是个病人,泰德。”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关心他人的命运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轻触我的肩膀,以示安慰。穆赫塔尔终有一死,但他不会死在自己的血泊中,也不会被三号跨海大桥下茁壮成长的咸水蟹啃噬。他的家人会知道他的命运。泰德温暖的手在我肩上逗留,我向他的手靠过去。
“可喜的是,有传言说你要升为护士长了!”他告诉我,突然移开他的手。这说不上是多大的惊喜;这个职位已经空缺一段时间,还有谁能胜任呢?尹卡?我更关心的是已经不在我肩上逗留的那只手。
“太好了。”我说,因为这是他期待我说的话。
“等你升职了,我们就来庆祝。”
“行。”但愿我的语气听起来是漫不经心的。
歌
在所有医生中,泰德的办公室是最狭小的,但我从没听他抱怨过。如果他曾感到不公,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可是今天,他办公室的大小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一看到针头,小女孩就朝门口冲过去。但她的小短腿没能让她逃出去多远。她妈妈一把抓住了她。
“不要!”小女孩哭道,又踢又抓,好像一只野性未泯的鸡。她妈妈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我想知道,这是她在拍孕妇照和在迎婴派对上尽情欢乐时幻想的情景吗?
泰德将手伸进桌上的糖果盆,这是他专为他的儿童病人准备的,但她一巴掌拍掉了他递上的棒棒糖。他的笑容毫不褪色;他开始唱歌。他的歌声充满房间,淹没我的大脑。一切都静止了。小女孩停下来,神情困惑。她抬头看妈妈,她妈妈也听得如痴如醉。虽然他唱的是《玛丽有只小羊羔》,但我们还是起了鸡皮疙瘩。还有什么比一个拥有大海般歌喉的男人更美呢?
我正站在窗户边,看到楼下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抬头望,指着窗户的方向。泰德很少开空调,他的窗户通常是开着的。他告诉我,他工作的时候喜欢听到拉各斯的声音——永无休止的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和轮胎摩擦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现在,换拉各斯聆听他的歌声了。
小女孩抽一抽鼻子,用手背擦去鼻涕。她蹒跚地朝他走去。她长大后会记得,他就是她的初恋。她会记起他弯曲的鼻子有多完美,他的眼神有多深邃。即使她忘记了他的脸,他的歌声也会在梦中与她相伴。
他一把抱起她来,用纸巾擦干她的眼泪。他抬头看我,眼含期待,我赶紧甩一甩头,让自己从遐想中苏醒。我拿着针头朝她靠近,她浑然不知。我用酒精棉擦拭她的大腿,她并不闪躲。她试图和他一起歌唱,她的歌声里不时夹杂着抽鼻子声和打嗝声。她母亲用手指转动着自己的结婚戒指,仿佛正盘算着取下来。我在想要不要递给她一张纸巾,接住快要从她嘴里滴下的口水。
我把药液推进去,小女孩一哆嗦,但泰德把她抓得牢牢的。一切结束。
“你是不是个勇敢的小姑娘?”他对她说。她眉开眼笑,这回主动领取了她的奖励,一根樱桃口味的棒棒糖。
“您跟小孩相处真是有一套,”她母亲柔声细语地说,“您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不过以后会有吧。”他对她微笑,露出他完美的牙齿,眯起了眼睛。也难怪她以为这笑容是专给她的,不过这是他给所有人的笑容。这是他给我的笑容。她红了脸。
“您还没有结婚?”(这位太太,你是不是想要两个先生?)
“没,没。我没结婚。”
“我有个妹妹。她人很——”
“欧图姆医生,这是处方。”
泰德抬头看我,对我的唐突感到困惑。事后,他会温柔地,总是那么温柔地告诉我,不该打断病人讲话。他们是来医院寻求医治的,有时候,需要得到关注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
红色
尹卡正在前台涂指甲油。布米见我来了,用手肘轻推了她一下,但这个警告毫无意义——尹卡不会因我而停止。尹卡狡黠一笑,算是迎接我的到来。
“珂瑞蒂,你的鞋好漂亮啊!”
“谢谢。
“正品的肯定很贵。”
正在喝水的布米被水呛到,但我是不会上钩的。泰德的声音仍在我体内回响,这声音曾使一个小女孩平静,现在也让我平静。我无视她,转向布米。
“我现在要去午休了。”
我捧着食物走上二楼,敲了敲泰德的办公室门,等待他深厚的声音放我进去。金佩——这里的另一位清洁工(有这么多清洁工,你可能会以为医院一尘不染)——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给我一个友好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同时炫耀着她高耸的颤骨。我拒绝回以微笑;她对我一无所知。我试图隐藏我的紧张,再次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我不是以护士的身份走进他办公室的。我手中的饭盒里盛着米饭和炖菠菜。我能感觉到,我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已先我一步抵达他身边。
“我怎么会有这份荣幸?
“你很少有真正的午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替你带了午饭。”
他从我手中接过饭盒,往里看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你做的?闻着太香了!”
“这儿。”我递给他一把叉子,他迫不及待地挖下去。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我微微一笑。
"这个……珂瑞蒂……男人……谁娶了你真是有福。”
我脸上绽开的笑容一定大到连一张照片也装 不下。我从头到脚趾都能感觉到。
“剩下的,我只有一会儿再吃了,”他告诉我,“我得写完这份报告。”
我从桌角的临时座位上站起来,主动提出我晚点再来拿回我的特百惠饭盒。
“珂瑞蒂,说真的,谢谢你。你真棒。”
——
候诊区有位女士正来回晃动一个啼哭的婴儿,试图止住哭声,但婴儿不愿就范。哭声让一些正在前台候诊的病人心烦气躁。也让我心烦气躁。我拿起一个手摇铃朝她走去,也许手摇铃会分散宝宝的注意力,对此我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正在这时,入口的大门打开了——
阿尤拉走了进来,所有的头都转向她,并且保持着这个姿势。我原地站住,手上还拿着手摇铃,试图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上去仿佛把阳光也一并带了进来。她身穿一条亮黄色的衬衣式连衣裙,完全遮不住她那丰满的乳房;脚踩一双绿色的绑带高跟鞋,弥补了身高上的缺憾;手上还攥着一个白色的手抓包,其大小足够装下一件九英寸长的武器。
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款步朝我走来。我听到一个男人低声咕哝了一句“我靠”。
“阿尤拉,你来这里干吗?”我的喉咙发紧。
“这是午休时间!”
“所以呢?”
她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径直朝前台飘去。她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她,她也露出她最美的笑容。“你们是我姐姐的朋友吗?”
她们张开嘴,又把嘴合上。
“你是珂瑞蒂的妹妹?”尹卡尖声问道。我看得出她在比较阿尤拉的容貌和我的容貌,试图把两者联系起来。相似度是有的——我们有一样的嘴和一样的眼睛——但阿尤拉看上去像一个贝兹洋娃娃,我却神似一个巫毒雕像。尹卡可以说是圣彼得医院的院花,她有着小天使般的鼻子和饱满的嘴唇,但在阿尤拉面前都黯然失色。她对此心里有数;此刻,她正用手指绕着她那花费不菲的头发,并且挺起了胸口。
“这是什么香味?”布米问,“这好像……真的很……”
阿尤拉探身过去,附耳对布米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子。“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她朝布米挤了挤眼。通常面无表情的布米,此时神采奕奕。我真是受够了。我朝前台走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泰德的声音,我的心跳顿时加快。我一把抓住阿尤拉,把她朝大门口拖去。
“喂!”
“你必须离开!”
“啊?为什么?你怎么这么一—”
“这是怎……”泰德的话音逐渐减弱到消失,我体内的血也凉了。阿尤拉从我手中挣脱,但无所谓了;反正为时已晚。他的眼神落在阿尤拉身上,然后眼睛开始放大。他整了整外套。“这是怎么回事?”他再次问道。这次他的嗓音突然充满了磁性。
“我是珂瑞蒂的妹妹。”她宣布。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再看回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妹妹?”他在和我说话,眼睛却没有离开她。
阿尤拉撅着嘴。“她觉得我丢她的脸吧。”
他对她微微一笑;是一个善意的微笑。“当然不是了。谁会这么想呢?不好意思,您叫什么名字?"
“阿尤拉。”她伸出一只手,仿佛女王把手伸给自己的臣仆。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我叫泰德。”
学校
我不确定我具体是在哪一刻意识到阿尤拉很漂亮,而我……是不漂亮的。但我确切知道的是,早在那以前,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完美。
中学是残忍的。男生们会在纸上列出那些有8字型身材(好像一个可口可乐瓶子)和那些有1字型身材(好像一根棍子)的女生。他们还会画出女生的模样,夸大她们的优缺点,然后钉在学校的通知栏里,昭告天下——起码直到老师把画像从大头钉上撕下为止。但总会留下一块残片卡在大头钉下,仿佛是种嘲讽。
他们画笔下的我,嘴唇好似大猩猩,眼睛则把五官的其余部分拼得没有容身之地。我告诉自己,男生既幼稚又愚蠢,所以他们不要我也没关系;即便有几个男孩试图追求过我,因为他们以为我会在受宠若惊之下任人摆布,这也不要紧。我对他们避而远之。我奚落那些因男生而意乱情迷的女生,瞧不起她们和男生接吻,一有机会就对她们表达我的湖夷。我跟她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我没有骗到任何人。
两年后,我怀着一颗坚强的心,准备好了保护我妹妹。我深信她会和我一样受欺负。也许她的经历会比我的更糟。她每天都会哭着跑来找我,我就会抱住她,安慰她。我们两个要一起对抗全世界。据说,她人学第一天,就有一个SS2班的男生约她出去。这是破天荒的事。高年级的男生不会注意到低年级生,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提出正式约会。她拒绝了。但我收到了这个响亮又清晰的信息。
污渍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个午饭。”
“不是,你是想看我在哪里上班。”
“这有什么错呢,珂瑞蒂?”我妈妈高呼, “你已经在那里工作一年了,你妹妹还从没见过那地方!”她义愤填膺,就像她每次以为阿尤拉受了欺负时那样。
女佣从厨房里端出炖菜,摆上餐桌。阿尤拉探身过去,为自己盛了一满碗。我和妈妈还没盛好菜,阿尤拉已经拿出木薯饼,蘸进汤里。
我们围着长方形餐桌,坐在各自的老位子上:妈妈和我坐在左边,阿尤拉坐在右边。桌首曾经也有一把椅子,但已被我扔进院子外面的篝火里烧成灰了。我们不谈这件事。我们不谈他。
“你们的泰沃姨妈今天打电话来了。”妈妈说。
“她打了?”
“打了。她说希望你们俩多和她联系。”妈妈停下来,等待我们当中的哪一个给她一点回应。
“可以把秋葵汤递给我吗?”我问。
母亲把秋葵汤递给我。
“对了,”眼见上一个话题无人上钩,她只得转移话题,“阿尤拉说,你上班的地方有个医生很可爱。”
秋葵汤碗从我手上掉下来,汤洒在餐桌上,带着一层油膜的绿色汤汁迅速渗入花卉桌布里。
“珂瑞蒂!”
我拿一块布擦了又擦,但我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我的思绪在啃噬我的大脑。
我能感觉到阿尤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女佣跑来清理污渍,但她用的水让污渍变得更大了。
家
我盯着那幅画,它就挂在无人弹奏的钢琴上方。
他把一批翻新车当作新车卖给一家汽车经销商后,委托人画了这幅画——画的是他用这些无良交易换来的房子。(为什么要画一幅你住的房子的画,还挂在这房子里?)
小时候,我常站在这幅画跟前,幻想自己是画中人。我想象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就生活在这些水彩围墙里。我梦想在绿草坪的尽头,在白柱子和厚实的橡木门里,就是爱与欢笑。
画家甚至还添上了一只冲着树叫的狗,仿佛他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只狗似的。她有一身棕色的软毛,她错就错在去他的办公室里撒了一泡尿。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画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然而,画里就有一只狗,我发誓我有时候能听见她的叫声。
我们的家永远无法与这幅画相媲美。画中的粉红色晨曦亘古长存,树叶永不枯萎,环绕花园的灌木丛上有一抹仿佛来自世外桃源的黄与紫。在画中,外墙始终是亮白色的,但在现实中,我们还没来得及重新粉刷外墙,现在的墙壁泛着黄,早已失去光泽。
他死后,我把他买的其他画都卖了换钱。这不是什么重大损失。如果我可以把房子卖了,我也会卖的。但我们家这栋南方风格的房子是他一砖一比盖起来的,也就意味着既不用付房租,也不用付按揭(再说,盖房用的土地有一张可疑的产权证,这种情况下没人有兴趣买这么大一栋房子)。所以,我们没有搬进较小的公寓里,而是尽我们所能,承担起维护这座历史悠久的大宅子所需的一切费用。
从卧室走去厨房的路上,我又瞅了画一眼。画里没有人,这倒无所谓。不过,如果你眯着眼看,就能从其中一扇窗里看到一个影子,仿佛一个女人的身影。
“你妹妹只是想找机会你相处,你知道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我妈。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妈妈谈到阿尤拉时,好像阿尤拉仍然是个孩子,而不是个很少听到“不”字的女人。"她偶尔到你工作的地方走一走,又会妨碍到谁呢?”
“妈,那是一家医院,不是公园。”
“呃,我知道。你老是盯着那幅画看。”她换了话题。我移开视线,看着钢琴。
我们真该把钢琴也卖掉。我的手指在琴盖上划动,在灰尘中留下一道线。我妈叹口气走开,因为她知道,不把钢琴表面擦得一尘不染,我是不会罢休的。我到储藏室里拿了一些湿纸巾。要是能把我们的记忆也一同抹去就好了。
歇会儿
“你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妹妹。”
“唔。”
“你看,我知道你在哪里上学,我知道你第一个男朋友的名字。我甚至知道你喜欢吃淋了糖浆的爆米花——”
“有机会你真的要试一下。”
“——但我不知道你有个妹妹。”
“嗯,你现在知道了。
我转过头去,把针头扔到金属托盘上。他可以自己来的,但我喜欢想办法为他减轻工作负担。他弯腰伏在桌上,在面前的纸上草草写字。不管他写得有多快,他的字都很大,并且字母间有环形的笔画相连。他的字迹工整清晰。笔在纸上的刮擦声夏然而止,他清一清嗓子。
“她在跟谁约会吗?
我想象沉睡在海底的费米,正被鱼儿啃噬。“她想歇会儿。”
“歇会儿?”
“对,她暂时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
“她的恋情一般都以悲剧告终。”
“噢……有的男人真不是东西。”一个男人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泰德一向善解人意。“你觉得她会介意你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吗?”我想象泰德沉向海底,沉向费米,有鱼儿从他身边游过。
我小心翼翼地把注射器放回金属托盘里,以免意外扎伤自己。
“我得问一下她。”我告诉他,虽然我并不打算问阿尤拉。只要他见不到她,她就会像热天里的一阵凉风一样,消失在他脑海中最荒僻的角落里。
缺陷
“你们俩同父同母?”
“她已经跟你说了她是我妹妹。”
“但她是你亲妹妹吗?她看着像有其他血统。”
尹卡已经快把我激怒了。可悲的是,她的问题既不是我一生中听过最惹人厌的,也不是最罕见的。毕竟,阿尤拉个子娇小——如果你把这视为一种缺陷,那这就是她唯一的缺陷——而我几乎有一米八;阿尤拉的肤色介于奶油和焦糖之间,而我的肤色像一个带壳的巴西坚果;她全身凹凸有致,而我身上只有僵硬的线条。
“你有没有告诉以莫医生X光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厉声说。
“没有,我——”
“那我建议你去告诉他。”
不等她有机会说完借口,我已从她身边走开。阿西比在二楼铺床,穆罕默德就在我眼皮底下跟金佩打情骂俏。他们彼此靠近站着,他一只手撑在墙上,身体向她倾斜。他最好把那块地方给我擦干净。两人都没看见我——他背对着我,她低垂着眼,正贪婪地享受着他献上的甜言蜜语。她闻不到他的味道吗?也许她闻不到;金佩身上也散发出一股恶臭,这气味里混合着汗水味、没洗的头发味、清洁用品味、桥下腐烂的尸体味……
“珂瑞蒂护士!”
我眨了眨眼。这对男女已消失无踪。原来我已经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布米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也不知她叫了我多少次。她是个闷葫芦。她的额叶里似乎没有太多活动。
“什么事?”
“你妹妹在楼下。”
“你说什么?”
我没有等她重复,也没有等电梯——我从楼梯间跑了下去。但是等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前台,却不见阿尤拉的身影。也许同事们已经察觉到我妹妹的出现会让我慌乱;也许她们在逗我玩。
“尹卡,我妹妹在哪儿?”我喘息着说。
“阿尤拉?”
“对,我唯一的妹妹。”
“我怎么知道?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有个妹妹,我以为你们都十个十个地生。”
“好了,行了,她在哪儿?”
“在欧图姆医生的办公室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爬楼梯。泰德的办公室正对电梯,所以每次我到了一楼,都忍不住想去敲他的门。阿尤拉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她的大笑发自肺腑,毫无拘束,这是一个在世上无忧无虑之人的笑声。今天这种情况,我根本没想过要敲门。
“噢!珂瑞蒂,嗨。不好意思我偷走了你妹妹。我知道你们俩今天要一起吃午饭。”我扫视眼前这一幕。他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桌前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上。阿尤拉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泰德调整过自己椅子的角度,好面对着她,仿佛这样还不够似的,他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
阿尤拉今天穿一件露背的白色上衣。她的紧身裤是鲜亮的粉红色,她的脏辫堆在头顶上。脏辫看起来很沉重,超过了她的负荷,但她的身形笔挺。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无疑正在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们抬头看我,不带一丝歉疚。
“阿尤拉,我说了今天没法一起吃午饭。”
泰德对我的语气感到惊讶。他眉头一皱,但没有说什么。他的修养让他无法介入一对姐妹的拌嘴。
“哦,没关系。我跟那个叫尹卡的好姑娘说过了,她说可以帮你代班。”她?她会给我代班?
“她不应该这样的。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阿尤拉噘了噘嘴。泰德清一清嗓子。
“对了,我也还没吃午饭呢。要是你有兴趣,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餐馆。”
他说的是萨拉托比。他们家的牛排很不错。我发现的第二天就带他去了。当时尹卡也跟着去了,但即便如此也没能破坏那顿午餐。我了解到泰德是阿森纳的球迷,他曾经试过踢职业足球。我了解到他是独生子。我还了解到他不爱吃蔬菜。我原本希望有一天我们能重复这种体验——这次不带尹卡——好让我更了解他。
阿尤拉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啊。我讨厌一个人吃饭。”
飞女郎
当天晚上,我冲进阿尤拉的房间时,她正趴在书桌前,为她的服装品牌画新的设计图。她在社交媒体上为自己设计的服装做模特,纷至沓来的订单让她应接不暇。这是种营销策略:你看到身材好又长得漂亮的人就会想,如果穿搭得当,也许你就能像他们一样好看。
脏辩遮住了她的险,但我不需要看到她就知道,她正咬着下唇,凝神盛眉。她的桌上除了素描本、画笔和三瓶水以外空无一物,其中一瓶水快要见底。但其他一切都乱七八糟——地上有她的衣服,柜子里的衣服都塞不下了,床上堆着的还是她的衣服。
我从脚边捡起一件衬衫折起来。
“阿尤拉。”
“怎么了?”她既没回头,也没抬头。我又捡起一件衣服。
“请你不要再去我工作的地方了。”这下我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放下铅笔,转身面对我,辫子也随她一同旋转。
“为什么?”
“我只是想把我的工作和家庭生活分开。”
“好吧。”她耸耸肩,回过头去继续设计。从我站的地方,我能看到那是一条二十年代飞女郎[1]风格的裙子。
“还有,也请你不要再和泰德讲话了。”
她再次转向我,头歪向一边,皱起眉头。见她皱眉很奇怪,她极少做出这副表情。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跟他开始一段恋情很不明智。”
“因为我会伤害他?”
“我可没这么说。”
她略一停顿,思考着我的话。
“你喜欢他吗?”
“这真的不是重点。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跟任何人谈恋爱。”
“我跟你说过我是不能自已。我跟你说过。”
“我觉得你应该歇一段时间。”
“如果你想跟他好,直说就是了。”她略一停顿,给我时间宣示主权。“再说了,他和其他那些男人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你在说些什么?”他就是与众不同。他又体贴又善解人意。他唱歌给小孩听。
“他很肤浅。他只想要一张漂亮的脸蛋。他们想要的都不过如此。”
“你根本不了解他!”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高,“他又体贴又善解人意,而且他——”
“你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我只希望你别再和他讲话,行吗?”
“呵,没有谁的人生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她转动椅子,继续工作。我应该出去的,但我把她其余的衣服都捡了起来,一件一件地折好,以此压制我心中的愤怒和自怜。
* * *
End Notes
[1]飞女郎(flapper)指20世纪20年代西方的一代年轻女性。她们爱好时尚,注重个人享乐,行为常打破当时的社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
睫毛膏
我的手不稳。化妆需要平稳的手,但我不习惯。我从来不觉得有必要掩饰我的缺陷。这种无用功,就好像离开厕所时喷空气清新剂一样——闻起来只会像香水味的屎。
我身边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播放一个YouTube视频,我试着在梳妆台的镜子里模仿视频里的女孩,然而我们的动作似乎并不一致。但我锲而不舍。我拿起睫毛膏,刷在睫毛上。睫毛凝成一片。我试着分开睫毛,却只是让手指染上了墨色。我一眨眼,眼睛周围的粉底上就留下了一团黑色的糊状物。我好不容易才擦好了粉底,怕它弄脏,于是又补了一些。
我在镜子里审视我的作品。我看上去不一样,但有没有更好看……我不知道。我看上去不一样。
我准备放进手提包里的东西,此刻都摆在梳妆台上。
两包纸巾,一瓶三百毫升的水,一个急救包,一包湿纸巾,一个钱包,一管手霜,一支唇膏,一个手机,一根卫生棉,一只防狼口哨。
基本上是每个女性的必需品。我把这些物品都放进包里,走出卧室,轻轻地在身后关上门。我妈和我妹还在睡觉,但我能听到厨房里女佣发出的窸窣声。我下楼去找她,她把我每天早上喝的果汁递给我,里面有橙子、青柠、菠萝和姜。没有什么能像果汁那样唤醒你的身体。
时钟指向五点,我出门,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努力通行。五点半时我抵达医院。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十分安静,让人说话时也想要低语。我把包放在前台后面,从架上取下事件簿,查看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我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很快奇奇就站到我身边来。
奇奇的夜班结束了,但她还在磨蹭。“啊啊,你化妆了吗?”
“对。”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我只是决定——”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擦了那么厚的粉底!”
我努力克制住冲动,才没有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当场擦掉脸上一切化妆的痕迹。
“怎么,找到男朋友啦?”
“啊?”
“你可以告诉我呀,我是你朋友。”我不能告诉她。我还没讲完,奇奇就会传得人尽皆知。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她露出笑容,希望让我放松,但这表情在她脸上显得十分古怪。她的前额和脸颊上覆盖着颜色过浅而且已经凝结成块的遮瑕膏,为要掩盖她那气势汹汹的青春痘(虽然她的青春期早在我出生之前就结束了),她的大红色口红渗人了嘴唇的裂缝中。如果对我微笑的是小丑本人,我反而会更加放松。
九点钟,泰德到了。他还没穿上白大褂,我能看出他衬衣下的肌肉线条。我努力不盯着它们看。我努力不去想它们让我想到费米的肌肉这个事实。他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阿尤拉还好吗?”他以前会问我还好吗。我说她很好。他好奇地盯着我的脸。
“我还以为你不化妆。”
“不怎么化,我只是想尝试点不同的东西……你觉得如何?"
他端详我的作品,皱起眉头。
“我还是更喜欢你不化妆的样子。你的皮肤挺好的,非常光滑。”
他注意到了我的皮肤.……!
一有机会,我就溜到洗手间去卸妆,可是刚踏进去,就愣住了——尹卡正对着水槽上方的镜子嘟嘴。我一声不响地后退了几步,但她还是转头看到了我,扬起一边眉毛。
“你在干吗?”
“没干吗。我正要出去。”
“可你不是刚进来……”
她眯缝着眼,立刻起了疑心,朝我逼近。意识到我化了妆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冷笑。
“哎哟喂,‘朴实无华’也堕落到了这一步。”
“只是做个试验而已。”
“试验就是,如何赢得泰德医生的心?”
“不是!当然不是了!”
“我跟你开玩笑的。谁不知道阿尤拉和泰德才是天注定。他们俩那才叫般配。”
“对啊,就是嘛。”
尹卡对我微微一笑,但是笑里藏刀。她一阵风似的离开洗手间,与我擦身而过。我放开了一直屏住的呼吸。我冲到水槽边,从包里扯出一张湿纸巾,擦拭我的皮肤。擦掉最糟糕的部分后,我用双手捧水不断泼在脸上,洗净最后一丝妆容和泪水。
兰花
一束色彩浓烈的兰花送到我们家来。是给阿尤拉的。她倾身过去,拈出夹在花茎间的卡片,然后莞尔一笑。